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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第1页)

一夜之间,吴越发现周围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现在正是农闲,又还未到极冷的时候,走在路上时常碰到串门做客的人,倚在柴门边上寒暄。

“哎,到了吗?”

“还没。”

……

“今儿呢?”

“也还没呢。”

他们等的显然不是沙尔虎达。对于居住在民屯里的民户来说,官衙的椅子上坐的是谁的屁股不是一个特别值得关心的问题,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沙尔虎达不在宁古塔这回事。

邻居们告诉他,十月末十一月初,京城会向这里的打牲乌拉派送贡物清册,若是关内亲人有托人捎带家书,这时候就该到宁古塔了。

几日后,驿差进城的消息在民屯里传开来。

平日里冷清的东西主街热闹起来,不少人徘徊着,有意无意地留意着官衙门口的动静。脸上的期待中掺杂着紧张。

一个身着杂灰色貉裘,戴着一顶四耳帽的年轻笔帖式从官衙门口走出来,手中拿着样式大小各异的信封。

众人一下子涌了上去,簇拥在他身边。笔帖式抽出一封信,高举起来,念道:“庐州的,赵——唉,别挤……”

拿到了家书的人,喜庆得有如过了年一般。笔帖式手中厚厚一沓信逐渐薄下去。余下的人焦躁不安地盯着,听着,好似在听候审判。

草木一岁一枯荣,宁古塔的家书一岁一至。路途遥远,信丢了也不稀奇——至少那些盼信却没收到信的人们会这样安慰自己,总比背井离乡多年亲情渐渐淡漠,抑或是故乡亲人已俱不在,要好受得多。

吴越没有在等家书,所以当有人上门将松陵的来信转交给他的时候,他颇感惊讶。

吴家收到了他四月底从京城送出去的信。

信上写葛氏收到他的信后颇为悲痛,但经劝说在两族长老见证下签了字,二人现已和离。接着,吴父在信中痛斥他行事狂放招致祸端,母亲因他被流放急火攻心病倒,他弟弟刚说成的一门亲事也险些黄了:“汝母闻尔获罪流徙,忧思成疾,卧床累月。尔弟婚事方定,亦几因汝事而废……”

这实在不是他的锅——就算没有他,吴兆骞本人照样一纸白卷报名宁古塔豪华二十年游,只能说您老人家命中注定有此劫。吴越默默给他点了个蜡。

接下来就是列举母亲看郎中抓药要花钱,弟弟的聘礼也花了不少钱,核心思想就是两个字,没钱:“……家计亦渐艰窘。自今以后,关山阻隔,一去万里,再难周济,汝当自惜,……”

他也没指望吴家给他寄钱,但这封信确实提醒了他——他清点了一番家中的钱粮,勉强够支撑到正月。

他可以替别人修缮房屋换些用度,但那得等到开春以后了。就算有邻里接济,要熬到开春也相当艰难。

眼下大冬天的能做什么呢?如果开私塾,就他这古文水平,正儿八经念过几年书的,谁教谁还两说。

等一下——那他开间蒙学,只教没念过书的不就完了吗?吴越一拍大腿,刚想说他真是天才,转眼就发现了问题——在宁古塔,文房是奢侈品,一刀高丽纸就要三四钱银子,够两人吃大半个月,笔墨则更贵。拿来给学童练字,赔的比挣的多。何况他手中本就不剩多少钱,要是都拿去置笔墨纸砚,还没开课就饿死了。

纸倒是不难解决,满山的白桦树皮,剥下来晒干压平了就可以写字,当地人也是这样干的,用烧过的柴在桦树皮上记账打欠条,诸如某日借谁家某物,约何日还云云。可既然是学堂,总不可能一人发一根烧黑的木棍写字,既不成体统也练不好字。

他又想到了炭笔。在京城做的几支炭笔还剩三支,肯定不够,要做新的,其中的阿胶价格不菲且宁古塔也没有。

用明胶代替阿胶呢?

——清弓粘合需要大量的胶,宁古塔必然有,只是怎么弄到呢?

他不抱希望地跟邻居们打听,没想到还真问出些线索。

陈伯回忆说,夏天时他路过城外官庄,看见庄丁正往一口大缸里倾倒啥乱七八糟的东西,隐约有一股子酸味。他当时好奇多问了一句,别人告诉他是在处理打围猎获剩下的边角料,用来熬制粘弓的胶。

一定是了。用骨和皮来制胶需要先泡酸处理使胶原纤维松开。

次日,他跟着满仔到北山去,见到了来砍柴的何木匠。

他跟何木匠描述了一番,问他在官庄上有没有见过,何木匠连连点头:“有,有!前不久刚泡上一缸。”

他悄悄问何木匠能不能弄一些给他,何木匠拍着胸脯打包票一定给他偷出来。

偷这个字过于直白,让吴越有点汗颜——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他也是为了教书育人的事业嘛,咳。

不管是弄也好偷也好,做胶的原料是到手了,连泡酸处理这一步都替他省了。他将料倒入锅中,加入清水,小火炖到浓稠发白,最后用布滤去残渣,混入磨碎的炭粉,冷却后搓成细条塞入苇管中,炭胶笔就做成了。

邻居们没见过长这样的笔,轮流拿在手里摩挲,议论着怎么用来写字。陈姨忽然跳下炕,到外间厨房里对着水缸不知捣鼓什么,再进来时,竟然顶着两条粗黑的眉毛。

“哎你看,是不是不比贵妇人用的螺子黛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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