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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第1页)

吴越忐忑地跟在老者身后,沿着曲折的石板路穿过中庭后的月洞门,来到一处精致的园子里。苍松翠柏,叠石假山,假山上甚至还有角亭,花台上开满了淡紫色的藤萝。

吴越发现这园子另一头的墙上还有一扇垂花门,说明那边至少还有一进院落。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那道墙将会馆分隔成前后两半,垂花门的另一侧才是前半,他所在的客舍是后半,他这几天走的一直是会馆的后门。

一个同乡会馆竟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有如此大的排场,他心中暗暗惊叹。所谓“世间乐土是吴中,黄金百万水西东”,苏州的富庶繁华实不虚传。

园内有一处雅舍,正对大门的是一幅草书。他认了认,写是“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花厅内坐了几个人,见他进门,纷纷站起身。为首的是顾贞观,其余人他全不认识,但想必都是吴兆骞的旧识。

监事召了人来沏茶:“今年的明前龙井还未送到京城,各位先喝这白牡丹将就一下。”

吴越猜的不错,这些人是来商量给他饯行的事。

与吴兆骞交好的这些江南文人大都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其中亦不乏傲岸清高者,喜欢针砭时弊。眼下这些人聚在一起,仗着这繁华深处的一隅清净,忍不住直抒胸臆,说出许多平常在外不敢公开发表的言论来。

从他们的交谈之中,吴越渐渐摸清了自己卷入的这场科举案的原委。

参奏南闱科场舞弊的人叫刘可宗,原是前朝重臣,明亡后仕清,现任礼部尚书兼文华殿大学士,人称“刘阁老”。照其他人的说法,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北党。之所以积极弹劾南闱科场的主考官徇私舞弊,又力推重罚,并非志在匡扶天下激浊扬清,而是为了借主考官方犹受贿之事,攀咬曾经的东林党如今的南党骨干方拱乾。

前朝时,东林党就与刘可宗所在的齐党势同水火,二人之间更是素有嫌隙积怨已久。刘可宗明面上打的是清弊除蠹唯才是举的旗号,暗地里打的却是倾轧排挤党同伐异的算盘。

刘可宗上书称,此次方拱乾之子方章钺江南乡试中举,乃是裙带关系暗箱操作。实际上,方拱乾乃桐城方氏,方犹出身遂安方氏,两家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然而顺治帝不知出于何种考量,许是忌惮江南文人的政治影响力,又或许是借机打压江南一带残存的抗清势力,最后仍下旨流放方拱乾父子。

说到江南一带抗清的事,席间有人忍不住提醒让他们当心说话,随即有人驳道:“这里没有外人,看给你怕的。”

“我听闻,郑氏有意年内再次举兵北上……”

随即有人不屑道:“郑氏盘踞泉漳一带已久,三番两次北上未见有何建树,争一隅可也,争天下未必。”

另一人斗胆道:“延平若得金陵,人心未必不可回也。江南缙绅,怀旧者众。”

“不错,金陵若动,则天下震。”

有人则道这二位是痴人说梦:“若真如此简单,金陵当初又怎会轻易就失了?”

诚然,南明弘光朝定都南京的短短几个月里,朝中文臣武将勾心斗角相互夺权,党争内讧交织不休,清军南下的铁骑尚未到达南京城外就已无力回天。

被驳之人不甘示弱,开始分析为何今时不同往日——郑军坐拥庞大水师,若自海入长江,夺江口而上溯,水战正是其所长,届时将城一围,城中粮草一断,拿下金陵指日可待。

郑成功……差不多明年就要退守台湾了吧?吴越有气无力地想着。他没什么心情发表意见热评时局,毕竟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去宁古塔种地了,首当其冲要考虑的是怎么活着到宁古塔,以及怎么在宁古塔活下去。

然而郑成功败退后,清廷秋后算账清洗江南。地方官为求自保宁枉勿纵,更有借机报私怨、倾轧异己者,乘势栽赃诬陷仇家为“通海余党”,一时间,狱讼势如滚雪,监牢人满为患。最终因“通海”罪名被灭门、流徙和遣戍边疆的人数多达千余。

他感觉像是看着一条河即将决堤,自己却无力回天。思虑一番后,他出言提醒道:“郑军北伐若败,江南恐生大狱。借一案之名,可罗织千里,恰如今日南闱科场案。诸位的亲友中若有与郑军牵连者,当断往来,谨言慎行,切莫存侥幸。非如此,恐难逃日后追索。”

“吴兄,郑军尚未出征,这莫须有罪名八字没一撇。当日你在复试考场交白卷尚且不惧,如今却反倒杞人忧天?”

吴越无奈,只得直白相告:“恕我直言,郑氏水师北伐赢面极低。”

立刻有人表示要听一听他的高见。

“郑氏若从厦门出兵,粮草多半靠海船转运。一般北伐,无论成败,背后至少有层层根基:州县、粮仓、征发之地,可退可守;郑军却不同:一线孤悬,身后就是海——海上可进不可守,退一步就是断粮。倘若无法速战速决攻下南京,清军只需以守待攻便足以拖垮郑军。”

“若一战破敌,直取金陵如何?“

吴越想了想,道:“攻下南京,就由攻城转为守城——若不能短时间内建立起稳固的粮草运输体系,一旦清军反过来重新控制外围州县,切断陆路与漕运节点,即便能征到粮,运不进南京城中,又能守多久。”

席间一时沉默无言。

一位年纪稍长者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各位。天下已定十余年,人心思安,岂愿再见兵戈相向骨肉分离?”

接下来这些人口中的什么南党北党慎交社同声社,许多人和事吴越一概不知,翻来覆去就跟个复读机一样:“确实”,“某某言之有理”,“吾深以为然”。

实在到了他必须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就像写文献综述一样,将前面几个人说的话总结提炼复述一遍,然后加上一个开放性的问题。靠着这套方法,他竟然苟了下来,没露出什么破绽。

饯行宴定在四月三十日晚。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些人,吴越感觉像刚刚做完两百篇高考文言文阅读,一个头两个大。吴兆骞最后到底想不想回来他不清楚,但他确实是不太想再回来跟这些文人骚客讲话了。

陆哥儿明日动身启程,行李已经收拾停当。

吴越见他愁眉不展悒悒不乐,安慰道:“我已经在信中替你说项,若其他人屋中没有空缺,就任你自去谋生立户。”

“脱、脱籍放良?”陆哥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错愕地抬起头。很快他眼中的光又黯淡下去:“老爷和夫人怕是没那么容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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