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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卷(第1页)

吴越远远看见门口重兵把守,每个考生都要排队通过贴身检查——脱去外袍,由侍卫逐一搜检袖口、腰间、鞋底,背上的筐也要拿去打开细细察看,心想倒是和高考安检差不多。

过了天安门,每个考生身旁都安插了一个侍卫,由侍卫护送考生进入内廷。说是护送,感觉倒更像是押送。

太和殿立于三层汉白玉台基上,威仪万千。他导师曾带着他参与过一个仿古建筑群主题乐园项目的顾问工作,此刻他才真正理解这种沉浸式体验带来的震撼——他不再是观察者,这座宫殿也不再是被观察的对象,就好像他切切实实生活在那个时空中……嗯,这好像是他眼下最大的问题?

他也顾不上仔细观察太和殿了,环顾周身一圈:台阶下是露天的考场,摆了百来张案几的太和殿前广场空旷依旧。中庭前方是一条极长的乌木案桌,后面坐着几个胥吏。考生排着队上前一一核对年龄相貌。吴越看每人手里都攥着张盖有红印的纸,赶忙也把刚才安检时从身上翻出来的那张纸拿在手里。看来这就是准考证了。

“浮票。”桌子后面负责登记的官吏头也不抬地伸出手。

吴越学着前面的人把那张纸递上去。

那人验过浮票,抽出一册案牒,抬头看看吴越,又低头检阅册子上的内容。

“转身。”

吴越顺从地转过身。

“好了。”

官吏发给吴越一枚木牌,上面刻着字号。

对照着木牌上的数字,吴越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左上角刻有相同数字的案几,上面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吴越左看右看没找见椅子,再一看其他人,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木筐横放就是天然的椅子了。

这筐沉甸甸的背了一路,他还不知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掀开筐盖,筐子最上边是一个软布垫。他取出垫子,底下赫然埋着两个水壶和几个金黄的烤饼。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但看周围其他人业已正襟危坐,只得有样学样地坐直了。

就在这时,长长的台阶上一个太监模样的人下来了,走到长案前,从怀里掏出一支卷轴西交给坐在中间胡子花白的老头。老头接过卷轴,不紧不慢地摊开,接着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圣上有旨——赐题《瀛台赋》!”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甲胄碰撞声,考场周围全副武装的佩刀官兵同时上前,两两为列,肃立在每一案几左右。每个侍卫手持黃铜夹棍,腰间配着铸有虎头的长刀,森冷的刀柄泛着寒光,直叫人心头骤紧。

吴越也算是久经考场,当过考生也当过监考,但可从没见过如此硬核霸气的防作弊方式——难道发现作弊当场拔刀斩了不成?

他作为现代人着实被这粗暴的防作弊手段吓了一跳,只是他不知道,周围的古代人其实也被这阵仗吓着了。

待心绪稍微平复下来,他环顾四周,不少人都眉头紧锁低头沉思,也有少数人已经开始动笔了,吴越也装模做样地在那里研墨,其实他胸中根本没有半句文章。

不管是会试还是殿试,这八股文不会写就是不会写,他也很绝望啊!

又熬了一会儿,吴越终于放弃了挣扎,开始支着下巴发呆神游起来。

自己在原来那个世界里现在怎么样了呢?大概已经被捞上来了吧……他的外套口袋里有学生证,身份不难确认。这时辅导员应该已经接到消息了,惊慌失措地打电话给学院领导,学院领导再通知他的家里……也不知他妈能不能挤出时间去给他收尸,按照他妈的思维,说不定接到消息会首先分析利害关系:儿子已经死了,现在立刻马上去也没法活过来,但单子可能会丢,在他跟合同之间她真有可能会优先选择继续谈合同。别等他妈去领他他已经臭了……吴越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混乱地驰骋着。

父母在他上小学前就离婚了。父亲出轨,净身出户,他跟了他妈。他妈是个女强人,并没有因为孩子打乱自己的人生计划,甚至他听说母亲预产期当日进产房前还在处理工作。在他的记忆中,母亲永远在开会和出差,只有周末才能跟家里打十来分钟电话。他最亲近的人是外公外婆,然而外公在他上初中后不久就去世了,外婆也在他读大二那年与世长辞。

他忽然想起来,外婆迷信,小时候请人给他算过命,算命的说他二十六岁这一年流年不利将有一劫:年疾入本命,又逢太阴化忌加天刑照命,可能因神思忧虑积劳成疾甚至出现性命之忧,需要格外注意休养。

太阴主水,在斗数中常作内在精神的象征,算命的解盘时应该怎么也想不到这水真是湖里的水吧。

当然,吴越并不信什么算命——算命的说十句话,应验了一句,他说自己抛硬币抛出正面朝上都有一半概率。

算命的说,他是文星拱命之格,功名富贵傍身来,手攀丹桂上云台,宜从政,可发挥经国济世之才。然而他命宮三方四正有禄存与天马加会,是谓禄马交驰,注定不会轻松等闲平步直上,需要外出远方奔波劳碌才能有所成就。再者他命软,易受时运影响,逢煞时若能遇贵人相助渡过难关,事业发展会更上一层楼。

彼时九岁的吴越看着外婆笑容满面,为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掏了三百块钱给所谓的大师,实在不忍心让她的期待过早破灭,于是暗暗开始用功读书。他天资聪颖,加上努力,此后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再无需旁人为学业操心。

如今看来,除了自我证实效应让他确实在读书上取得了些成就,以及不慎在二十六岁这一年挂了之外,大师的其他说辞几乎都是瞎掰。按照原本的生活轨迹继续发展下去,他只会成为一名埋头研究古建筑的学者,功名富贵经国济世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过往二十六年的人生突然归零,他不知应该作何感想。不知怎的,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外婆家镇子上的那条河的情形。妈妈带着他到镇上,将他交给外婆,转身坐进出租车里离开。河面上覆满了青苔,绿油油的就像块大草坪。周围老人说,小孩子千万不能到河边戏水,河中央有个无底漩涡,如果不幸被卷进去,就再也找不到了。那是怎样的黑暗和恐惧,怎样的挣扎和绝望,他站在河边时甚至不敢多想,唯恐心灵比身体先掉进去。

沿着河岸继续往上走,河水渐渐地清亮了起来,周围的景物也开始慢慢地清晰起来。河上的带着青苔的石桥,苍宝石绿的松树,干燥的棕色树皮,松软雪白的芦花,清晨或傍晚河边三五成群浣衣的妇女……一些坐在家门口择菜的阿姨也开始认得他,见他路过,笑着招呼他进来搬张小凳看会电视吃些零食再走,走时又让他带点什么东西给他外婆。

再然后,十一岁那年,妈妈把他接回了市里,请了住家保姆照顾他的起居生活,一直到初中毕业。高中开始他便住校了,再后来,大学又是一个全新的城市。

他时常感到自己是飘在这个世界上的。

或许是飘得太久的缘故,当他想要安定下来、融入周围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正因如此,他从来没有属于过哪一个地方。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

而现在,即便突然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却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抽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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