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吴越点头起身,“我会想办法。”
他朝门口走去,身后隐约传来窃窃的议论:“新上任的书记官真是好人呐……听说姓吴,江南来的,还是举人……”
随即有人叹息道:“怕只怕胳膊拧不过大腿……”
拧不拧得过,也要拧了才知道。
令他意外的是,巴海竟然知道此事。
“你知道……?”吴越从袖子后面抬起头,对上巴海的视线。对视的瞬间,巴海捕捉到他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偏过视线,去看退思堂前一排枯树在窗纸上投下的错枝乱影。
“过去在军营里有所耳闻。”他承认。
他接任至今已近半年,若想治,早就治了。既然没有任何动作,那就说明……
“章京……是不打算治?”吴越稍稍往前迈了一步,巴海却感到他的声音好像离得更远了。
这种疏远刺痛了他。他忍住起身拉近二人之间距离的冲动,稳坐在公案后,冷冷道:“你的账做平了?自己屁股不干净,去揪别人尾巴,当心被人反咬一口。”
“账很快能平,还请章京放心。”吴越的语气平静依旧,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巴海还是听出了区别——这完全是下级对上级,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只是好奇,官庄流人虽是戴罪在宁古塔服劳役,但并非私家奴仆。尼副都统私下额外增派,明明有违章程,章京为何放任他公器私用?”
“尼哈里任副都统多年,军中不少人都听他的。”过了片刻,巴海给出了理由。
这当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理由,于是吴越站在那里,等他继续。
二人僵持着,终于,巴海疲惫地将脸埋进掌心,叹了口气,双手移上额头,撑着案桌道:“而且——他随我父亲出生入死,救过我父亲的命。”
吴越默然。
他不能说半点不理解巴海的处境,但他也有必须坚守的立场。
少倾,他再次开口:“下官读了方志,顺治十一年,朝廷移内省几十余户人家至宁古塔垦荒落户,民屯始具规模。十二年,首次有人因罪流放至宁古塔。在那之前,宁古塔几乎只有八旗和散居城外各处未入旗的满洲民户。即是说,宁古塔昂邦章京公署管理旗民双重行政事务,距今不过四五年。日后只会有更多关内流人移垦宁古塔,无论官庄还是民屯,旗民满汉杂处局面必远甚于前。此事今虽仅涉两庄,然若不及早禁革悬崖勒马,恶习滋蔓,八旗上下视欺压流人为平常,必致民怨积压,届时再思补救,恐为之晚矣。”
巴海没有打断他,让他说完了这一长串,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此事我会考虑。你下去吧。”
吴越知道今天的对话到此为止了,要劝也只能改日。他作揖告退时袖子甩得乱飞,一看就知道心里有气。
巴海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在明间内。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看向后上方悬挂着的匾额:从左往右读是“绥边则定”,从右往左读是“定则边绥”。
良久,他起身走到门口,对站在廊下的侍卫道:“叫尼副都统到退思堂来一趟。”
侍卫立即领命去传话了。
直到快散值时尼哈里才来,气定神闲大摇大摆地跨进退思堂,貂皮安髡帽护耳底下一副金耳环若隐若现。
“军营里有点事,来晚了。找我什么事?”
“进书房说。”
二人进了书房,尼哈里也不客气,未等招呼,便自行一屁股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端的长辈对晚辈说话的口吻:“最近衙门里一切还平顺?”
“蒙副都统关心,一切都好。请副都统过来,只有一事要说明。官庄流人本是朝廷发遣服役,产出皆备案在册。过去这几年,副都统屡次从官庄抽调人手供私家使唤,增派他们分外的活计——此事不合章程法度,以后不要再有。”
尼哈里眯起眼睛,语气不快:“有人说了什么?那个蛮子笔帖式?”
“没有。此事我一直知道。”
尼哈里斜睨了巴海一眼:“你阿玛在的时候,从来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跟我过不去。”
“此事本就违制,我阿玛早就有意遏止。只是前两年逻察接连南下骚扰,先是尚坚乌黑后是松花江口,军务紧急,再之后他负伤回京休养,就耽搁了。但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嘱托我妥善处理。”
“如果沙尔虎达嘱托你,那之前为什么没听你提过?”尼哈里盯着巴海,锋利的目光几乎能把他穿透。
“我等了半年是顾全情面,想着如果尼副都统能自行收敛消停,过去的也就过去了,我也不必开这个口。”
尼哈里紧绷的脸上愈发阴沉,半天才从牙关挤出一句:“既然是老章京的意思,我当然尊重。章京还有其他事没有?”
“没有了,你可以回去了。”
尼哈里走到书房门口,忽然收了步子,没有回头,突兀而强硬地说道:“提醒一句,不要忘了本,记着谁跟你才是一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