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跟你说,小桥子屯方向走上六七里地,有个独户叫老杨头,”高婶儿掏出一把瓜子咔咔嗑起来。“他会讲满语,城里满人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
“要不你找他打听打听将军喜欢啥,递句话,再投其所好送礼赔个不是。做到这个分儿上,人应该也不好意思跟你计较。”高婶儿说着把瓜子壳往地上吐。吴越觉得高婶儿其他都挺好,就是卫生习惯有点不大好。
宁古塔城内的满洲旗户虽然汉语水平十分参差,但多数人高低都能听懂一些甚至讲上几句,散居城外未入旗籍的满洲人会汉语的就少很多,反过来会讲满语的汉人更是少之又少。
这人的名字显然是个汉人。吴越奇怪:“他为什么会讲满语?”
“嗐,这人是个半鞑子。”
“半鞑子?”
“嗯呐,我也是听人说的。以前鞑子还没入关的时候,在一个叫什么‘仨二胡’的地方跟明军打了几天几夜。老杨头他爹的军队遭了伏击,全军覆没。他爹身负重伤,本来也活不下来,结果,哎,你猜怎么着?”
高婶儿一拍手,卖了一个毫无必要的关子。
“居然叫一个鞑子女人给救了!那女人照顾他爹养伤,两个人日久生情就,嗨……”高婶儿别过脸,手在空中欲盖弥彰地一挥,代替了接下来少儿不宜的内容。
吴越想了想,高婶儿口中的“仨二胡”应该就是明清战争的重要分水岭,萨尔浒之战。经此一役,明朝元气大伤,节节败退,整个辽东防御体系彻底崩溃。
只是萨尔浒远在抚顺,跟宁古塔中间隔着几百里地啊?吴越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啧,这有什么不懂的?她捡回来个汉人伤兵就就够让人说道的了,还大了肚子,哪里待得下去?只好挪地方呗。挪来挪去,最后不知怎么就挪到宁古塔来了。不过我来的时候他爹娘都没了,就剩他一个。”
“为啥大了肚子就待不下去?”春桃十二岁,尚不谙人事,十分疑惑地问道。
“去去去,边玩儿去!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要插嘴。”高婶儿糊弄着打发她到一边,然而这房子就一间里屋,所以春桃也不过是换了一面炕坐。
“我也听说过这个老杨头,”陈姨盖上锅盖,手在袄子前襟上抹了一把,走过来坐到炕上,“他好像脾气不大好?”
“他脾气确实有点火爆,不过人倒挺仗义。”高婶儿说话也不耽误嗑瓜子,“我男人在的时候还跟他喝过酒。哎对,他爱喝酒,你要是给他带酒,他能跟你好得穿一条裤子!”
“正好我们家里还有几坛烧刀子,你拿一坛去吧。”陈姨说道。
陈伯欲言又止,陈姨剜了他一眼,道:“正好你少喝点!”
次日午后,吴越拎着烧刀子往高婶儿说的方向走。走了快三刻钟,果然看见一户民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立在那里。但环顾四周,地理条件相当得天独厚——在一个缓坡下方的背风处,既靠近树林便于伐薪采樵,又近河便于取水。
院子的柴门虚掩着,吴越移走挡门的大石头将门拉开。宁古塔村屯里的门全都是朝外开的,为的是防止半夜有野兽撞进来。
院子不大,房门边的墙根堆着两只鼓鼓的叉袋,里面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鱼,掺杂着碎冰。院子的东南角竖着一根索伦杆,柴门边靠墙立着一座小小的神龛,里面供着土地公。
他上前轻轻敲了敲门,问道:“有人吗?”
敲了几次皆无人应门,他想大概是没人在家,正要走,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那人衣衫不整胡子拉碴,但看着并不老,估摸着还不到四十岁,就是少白头挺严重。他打着哈欠一脸不爽道:“什么事?老子他妈睡得正香呢你敲敲敲的吵死了!”
吴越一愣,这大白天的,他哪能想到老杨头会在睡觉?
他正要开口赔不是,老杨头眼尖,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酒坛子,顿时就不困了,两眼放光,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他请进了屋。
屋子是典型的满族口袋房,进门是厨房,左手边再进一道门是里屋,也是三面炕,但中间却还摆了一副桌椅。
吴越好奇他为何这个时候睡觉,老杨头解释说夜里跟其他人凿冰叉鱼去了。
“夜里在冰上凿个眼儿,点个火把往冰面上照,鱼自个儿就聚集过来了,一叉一个准。”
老杨头说着给自己斟上酒,嘬了一口,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说道:“说吧,找我啥事?”
见对方如此爽快,吴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噢,我来是想跟您打听个事。是这样,昨天沙将军经过……”
他刚说了几个字就被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