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朦胧地睁开眼,心里忽然猛地一抖,弹坐起来。
他坐在巴海的床上,周围空无一人。
昨晚……他想起来了,自己原打算稍坐片刻等巴海睡了之后就走,但他也喝了不少酒,脑袋昏昏沉沉的,竟然就这么坐在床沿睡了过去。
……
明日他第一天正式上值,很难说不会因为左脚先进官衙被开除。
床边的木架上搁着一只铜盆,盛满清水,旁边叠着一方干净的帕子,上面压着一只小巧的银奁。
他对那只银奁有印象,巴海腰带上挂的物件之一,里面是貂油。宁古塔冬季干冷,当地人常涂油在脸上手上防冻裂,不过貂油是极珍贵的,普通人家多用熊油或狍子油。
洗漱罢,吴越推门出去,书房和外院中也空无一人。
他隐约听见东墙外有些动静,于是循声从东便门出去,只见远处校场上整齐列队站着许多人,是各营的士兵,外围三三两两聚着些城中家眷在围观。
人们视线汇聚处,是一座高出雪地约三尺的石台,台上的积雪已被人清扫干净,中央的青石墩上立着一根碗口粗的索伦杆。
祭台两侧分别立着数面皮鼓,祭品在高桌上码得整整齐齐——黑猪已宰杀洗净切成大块盛在缸中,黄米做成的米糕整齐码放在盘子里,酒坛上封着红布……
台上两位萨满头戴造型奇特的宽大兜帽,上有鹿角,拖着长短不一的飘带,神衣上缀满彩绦,两肩装饰羽毛,腰束皮带,皮带上用铁丝穿着铜铃,腰带上还缝着布条,布条上挂满铜钱。
萨满敲击手中的神鼓,腰间系着的铜铃随着身体摇摆发出清脆的响声,吟唱祭词的声音低沉而空灵。二人绕着索伦杆旋转起舞,神衣上的流苏和铜铃随之飞扬,发出镗镗簌簌的声响,两侧的皮鼓敲和接应。
跳完了神,萨满从石台两侧退下。
巴海拾级而上,身披狐裘大氅,下端露出吉服袍底摆赤金彩线滚条的江崖海水。
隔着黑压压的一片士卒,他高站在祭台上,在司仪的祝祷声中开始跪拜,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台上。
吴越不由得将自己的帽沿往下拽了拽。
跪拜之后,司仪将盛满猪心猪肝的锡斗挂上杆顶。
众人立刻欢腾热闹起来,一些手脚快的兵丁已经跑上来将盛着猪肉的大缸搬到军营后厨去了。按规矩,祭祀之后要分食福肉才能沾得福气。
士兵们像是早有准备,各自成组散去,再回来时有的人怀中抱着木柴,有的人手里拖着树皮。
巴海穿过人潮向他走来。
“开年宴在下午。不过既然来了,就一起吧。”
在他身后,篝火已次第燃起,橙红的火舌舔舐着干柴,噼啪声此起彼伏。士兵们将三四片大树皮围放在篝火边,树皮有如乌篷船大小,合围起来坐卧七八人绰绰有余。酒自然是少不了的——酒囊在人群里传递,不管是谁的,到手便喝上几口。
“昨晚实在抱歉……”吴越见四周无人低声道。
“无事。”巴海的回应简短得有些冷硬,似是不愿多提。
天空中传来乌鸦叫声和振翅声。一大群乌鸦从虎尔哈河畔的白桦林中飞来,落在索伦杆上,飞扑着啄食锡斗中的内脏。
“我还是晚些时候再来吧……”吴越正推辞,萨布素和吉升拖着树皮经过他身旁,兴高采烈地把他给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