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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笔(第1页)

散学后,吴越将屋子收拾干净。他已经预先告诉邻居们今日有事无法招待,又让陆哥儿到高婶儿家去小坐。

昨日在官庄上教仆妇如何使用滚筒来洗衣,结束之后他注意到其中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似乎想问什么,但每每欲言又止。

离开时他故意放慢脚步,妇人果然很快追了上来,请他留步。

吴越回身道:“可是还有什么问题?”

妇人忸怩了一下,犹豫开口,说自己有一个不情之请。原来她是想求吴越为她代笔写一封信,又说希望他能将信的内容保密。

接近午时,妇人出现在了吴越家门口,脸被北风吹得通红,双手缩在袖笼里。

“沈娘子,快进来吧。”吴越开门将她让进来,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

吴越坐下后见沈娘子仍拘谨地站着,问她怎么不坐,她局促地说她身上脏。

“不碍事,你坐。不然我也只好站着写字了。”

沈娘子听了这话才虚虚在炕沿半坐下来。

“说起来,官庄上的人可以自由进出吗?”吴越委婉地问沈娘子怎么出来的。他记得在路上看到官庄上做苦工的人,身边总是监工的庄头或是披甲人跟着。

沈娘子像是怕隔墙有耳一般,左右看了一眼,凑近身子压低声音道:“北墙根底下有块石头,松了得有大半年了,不知道谁先发现的……你别跟管事的说。”

宁古塔城只有东西南三个城门,北面傍山不设城门,一般人除非有事要上官衙去也不会轻易到城北。总官庄是城西北一个片区,并没有单独用墙围起来,各种作坊,仓库,工棚混杂在一起,官庄北墙也就是北城墙。

虽然宁古塔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好歹也算是名义上的军事要塞吧?城墙上有洞可还行?吴越总觉得那城墙叫城墙都抬举了,充其量两尺厚,也不知道能防得住谁。

不过,逻察哥萨克似乎是这片广袤土地的唯一威胁,而且远在北边大几百里。近年虽然时常扫荡边境上的部落劫掠财货,但往往打一枪换个地方,攻略有清军驻守的宁古塔,这种付出收获不成正比的买卖他们没什么兴趣。要想交战驱赶,都得费先一番工夫走个几天几夜上去找出他们的窝点。

“写给家里人?”吴越一边研墨一边问道。

“是……一个友人。”

“怎样称呼?”

“林小月。”

吴越在信纸右上角端正地写下了这三个字。然而妇人却踌躇着像是不知如何启齿。酝酿了半晌,她怔怔地看着那三个字,说道:“原来她的名字长这样。”

吴越抬头看她,发现她眼眶微微泛红,正犹豫着要不要掏帕子,沈娘子却开口了:

“小月,二十一年未见,你还好吗?”

吴越赶紧提笔书写。

只不过,二十一年未免也太长了,就算托人捎信,也不知对方是否还住在原址。

“你可还记得我家门口胡同的那条青石板路?你总是走在前头,回头笑着催我快些。你教我折小兔儿,我怎么都学不会,你笑话我,说我手这么笨当心将来找不到好婆家。还有那些草蚱蜢,你编的活灵活现,我编的松松垮垮,你一边嫌弃一边又把你编好的送给我。”

吴越的笔尖在纸上游走。沈娘子继续道:

“后来长大些,你开始偷偷去看胡同口茶庄的少爷。起初你不肯告诉我,我缠你好几天才红着脸说出来。你说他读过书,说话斯文,笑起来有两个梨涡。你让我陪你去看他,我们躲在墙角看他在院中读书,那时我就想啊,小月真是有眼光,这样的人配得上你。后来你和他认识了,你偷偷告诉我,他跟你说好了,等你及笄就娶你过门。”

妇人停顿了良久才接着说:

“可谁曾想,媒婆上门那天,我娘喜滋滋地把我叫到堂屋,说给我说了门好亲事。听到提亲的是冯氏茶庄,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跪在地上求我娘,说我不嫁,可我娘根本不听,说我爹虽是京营六品百户,但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冯氏家境殷实,虽然眼下只是个开茶庄的,但听说他们家要给儿子捐个监生,这门亲事只赚不赔。

我去找你,把他家提亲的事告诉你,看着你的脸一点一点变白,我的心也跟着碎了。我让你准备好,三天后亥时在城东门外那棵老槐树下等,他去接你,你们一起出城远走高飞。

我真的去找他了,小月。我告诉他时间和地方,让他备好盘缠做足打算。他感激涕零满口答应。

可三天后的夜里,我正要睡下,却见院子里有动静和光亮。家丁们打着灯笼押了一个人回来——是你!你的衣裳被扯破了,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我娘在堂屋里大发雷霆,说你不知羞耻勾引她女婿,要把你送官严办。你跪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可我知道你心里在恨我,恨我假仁假义暗地里做局害你,让你名声败坏再也嫁不了人。我想冲出去解释,可我害怕我娘,害怕我也被扣上不检点的帽子,懦弱地躲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带走。

沈娘子越说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吴越奋笔疾书,只是提着毛笔的手有些颤抖。

“我只告诉过他一个人,只可能是他告的密。我娘财迷心窍不愿退婚,将我关起来派人日夜看守直至逼上花轿。大婚当日我与他对质,他竟大言不惭地说他怎么可能娶一个江湖郎中的女儿!”

沈娘子凉凉地笑了一下:“可惜你没看到,天道好轮回。我跟他成亲不到两个月,清军破长城一路打到济南,京师戒严。次年京畿各营在太平寨与清军交战,我爹不知所踪。有人说看见他进了鞑子军营。街坊都嚼舌根子,说我家出了个降虏的,祖宗脸都丢尽了,竟认建奴做主子。他家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今日,还不如娶一个江湖郎中的女儿强。”

吴越手中的笔一顿。崇祯十一年的戊寅虏变……?到现在确实刚好二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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