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拘束,只当是平常闲聊叙话即可。”巴海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停顿了片刻,接道:“我想问——若遇荒年,百姓食不果腹,应当如何?”
吴越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送命题?饭都要吃不上了,这种情况下不就剩两种选择吗?要么忍饿等死,要么造反起义。
等一下,不对……这问的显然不是他作为百姓会怎么做,而是如果他来理政该如何应对。也就是说,这个问题本质上……是一个政治主观题……可他是理科生,上次答政治题都是十年前了啊!
沉默了半晌,吴越谨慎开口道:“荒年之患,不在岁之不登,而在平日无备。”
他悄悄抬眼观察巴海的神情,见他神色如常,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诚如总管所言,宁古塔地处险远,往来不易,荒年难以指望朝廷赈灾支降米粮,故治荒之策,当以自给为首。若能设常平仓,平年以市价收购粮种,荒年低价卖出以平抑粮价,三年耕而余一年之积,则荒年不至于断粮。”
“平粜须灾民手中有余资。宁古塔地处僻远,商贾罕至,民间多以物相易,钱币流通甚少。”
吴越想了一会儿,答道:“可以工代赈,修道筑堤,使壮者出力而得食,不至流散,亦可成日后民生之利。”
“妇孺年迈者何如?”
“这……设义仓亦是良策。只是万不可在正赋之外另行摊派,以义仓之名加征,否则无异于重赋盘剥,民力必竭。科拨赈给也由总管或总管指派信得过之人直接负责为宜,确保赈济可及下户,以免中间层层侵吞。”
皆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巴海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其他?”
其他?他都快被榨干了,你还想要什么?吴越终于挤牙膏似的又挤出来一点:”官府可在开春时劝导百姓趁时耕种,勿荒逸惰游……对现有农具加以改良,使耕耘力半而功倍……”
他冥思苦想,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草民虽初到此地,但依草民见闻,荒土尚多而人力未尽。郊外村庄满洲人居多,以渔猎采捕为生,鲜事耕作。打围收获虽多,但产出并不稳定,且肉即便腌制也难以长期保存,粮食却可存放一年甚至数年之久。而汉人有熟谙农事者,但不通渔猎之法。若使彼此相与往来,各取所长,生计互补,则山泽之利可取,田亩之利亦兴。”
言毕,他发现巴海几乎是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他飞快地回顾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却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失言。
巴海将右手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一点点握进手心里。让满洲人学耕种,这话从汉人口中说出来是不妥当的,在一些人听来甚至算得上冒犯。但他竟然毫不避嫌,而且所言切中肯綮。无论哨卡供给还是八旗军饷都需要粮食,仅靠官庄屯垦产出,这两年已经有捉襟见肘的迹象。其实去年父亲就请旨向城外自屯的民户征赋,朝廷也已批准,只是因病耽搁了。如要征赋,自然是耕户越多收得越多。
几息之后,巴海收敛神色恢复了平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先生果然议论犀利。”
犀利在哪了请问?吴越一脸茫然,实在想不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暴论。不待他琢磨出结果,巴海又发话了:“近年逻察频繁南下,军需日重,仅靠官庄耕种产出难以为继。过去官给民户耕地,不加征赋税,明年起,恐怕要施行征赋——依你之见,这税,怎样征收为宜?”
好好好!还有第二关是吧!
吴越绞尽脑汁,作答道:“垦荒尤为艰苦。新至宁古塔的民户,多家徒四壁,举步维艰,全靠邻里接济。若过去未曾事农,更需从头学起。草民以为,凡新至民户,当首年免科,使其得以安身立命;次年半科,使其渐习耕种;至第三年田亩成熟、家计稍裕,再增至常科。”
巴海对他的应对似乎颇为满意,微笑着点了点头。
说起来,原来之前种地是不收税的啊。自己真是没赶上好时候。吴越心里叹气。
就在他神思游走之际,巴海突然开口:“先生乃经世济民之材,若非一纸白卷,也不会明珠蒙尘。不知先生可愿入衙署谋事?实授官职须待来年开春后向吏部投供,然俸给可先依八品笔帖式例支。”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吴越大脑宕机。
入衙署谋事?
难道刚才真是在考他策论?!合着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加了场考公面试???
考公面试不提前通知的吗?重点是他也没报名啊?怎么还有趁人不备按头考公的???
吴越终于确定了巴海嘱咐张把总在路上关照他的缘由。果然玩的是礼贤下士那一套……
呵呵,朋友,你礼错人了啊……吴越如芒在背。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邀请对他确实很有诱惑力——能拿公家俸禄,不必起早贪黑耕作还旱涝保收,他做梦都该笑醒。
吴越润了润干涸的嗓子,鼓起勇气,婉拒了这个令人心动的off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