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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第2页）

“对了——宁古塔有郎中没有？”

“这倒没提……”

“下午得空去问一问，若是没有，就打听一下盛京城中最好的医馆，花些银子，请郎中说一说关外常见哪些药材，各自能治什么病，尤其是常见的毛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药材的名字如果记不住，就请他给你写下来。”

陆哥儿得了指示，正要收拾碗筷，伸出去的手却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吴越转过头，才发现满仔站在他身侧，眼神直勾勾地钉在地上那碗他只吃了一口的黄面条上，那目光过于灼热，烤得陆哥儿害怕自己手再往前伸就像蜡一样化了。

“这个……”满仔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不吃了？”

吴越摇头。

满仔挪不开眼珠子，又问：“那——我能吃吗？”

“能吃但……”他想说能吃但没必要，然而话音未落，满仔已经端起面条拌开吃了一口。

“这面……好像有点馊了？”满仔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它就是这个味道……”

“馊成什么样？”何木匠也凑过来闻了闻，一言不发地退开了。

“吃不惯就别吃了。”

“别别别，不能浪费。”满仔说着把筷子攥得更紧了。

“其实……唔……多吃上几口，习惯了也还挺好吃的。”满仔吸溜着面条含混不清道，顿了一下，又埋头嗦了一大口。

吴越怀疑第一个发现这馊面条能吃的人也是这样PUA自己的。

次日，陆哥儿回来了。

他说问了人，人家告诉他宁古塔没有郎中，当地人病了，把剁碎的猪肉和内脏挂在一根木头竿子上，让乌鸦来吃，吃了病就能好，要是没好，就说明那根木头不灵，得扔掉再换一根。

“那人真、真是这样说的，我……我也实在没听懂。”陆哥儿嗫嚅道，“他说见了就知道了。”

吴越也听不懂，想来是什么当地的迷信。

陆哥儿掏出一沓纸递过来，上面是郎中写的药名。

“郎中说，老鸹眼树皮煮水，涂抹在跌打损伤处可以消肿，喝下去可以止咳化痰。柳树皮煮水清热退烧，治风寒风热。”

吴越点头——这郎中说的确实不假。柳树皮中的水杨苷，正是阿司匹林有效成分水杨酸的前身，有镇痛抗炎的效果自然不奇怪。

“他还说龙胆草泄肝火，治疗湿热黄疸。然后……白头翁治、治一种叫‘立疾’的病，这是个什么病，我、我也不晓得。”

“痢疾就是腹泻。”

“哦，我当什、什么呢！”

“说起来，你刚才转述郎中的话时很是流利……”

陆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给我说、说的话，我背下来，自然就、就不结巴……”

他又说了几样，吴越对照着都在纸上找到了。他剔除掉草乌和半夏这些他明确知道有毒的，将余下的交还给陆哥儿，嘱咐他上药铺去每样抓一钱。

终于，流徙的队伍从盛京出发，踏上了最后一段路程。

盛京昂邦章京治下的旗兵，较之山海关一带的驻防兵丁似乎素质高一些。招呼流犯不似赶牲口般粗暴，看守亦宽缓许多，有时竟会准许流人各自入林采摘野果、挖掘野菜，还会指点他们辨认山中菌菇。

其中原因之一是盛京到宁古塔之间驿站很少，且规模都极小，沿路的口粮补给都未必能保证按人丁发放，野外倒是土产丰富，只要稍费些力气，许多菌菇野菜几乎垂手可得，甚至还能有渔获。若是通力协作，所得往往足够整支队伍添上几顿饱饭。

再者，这段路途漫长而荒僻，偶有村屯也不过三五户人家，炊烟稀疏，眼下天气日渐转寒，绝大多数犯人已经断了逃跑的念头——这时候跑，进了荒山野岭又不认识路，可能不出两日就冻死了。

到了驻营的地方，带队的佐领甚至允许解差带着流犯们轮流解开镣铐下到河中去洗澡。这还是头一遭——以往洗漱只能在河边舀水，而且双手必须戴着镣铐。不过，吴越觉得也不排除是因为他们身上实在太臭了。

这条河水流平缓，清澈见底。下到河里，冰凉的河水激得他浑身一颤瞬间清醒。他逐渐适应了河水的温度，缓缓向水深处走去。清冽的河水没过大腿，又漫到腰间。他找了块平坦的地方站稳，双手搓了搓胳膊，一点点洗去身上的汗渍和泥垢。

太阳已经西斜，将天边的云团染得一片绚烂。傍晚的微风懒懒地掠过河岸边的水曲柳和白桦树梢，叶片发出轻轻的簌簌声。风触碰到水面，荡起细密的涟漪，将映在水面的金橙色的霞光揉碎成千万道粼粼波光。

三百多年前的晚霞，倒是和三百多年之后没什么不同。仿佛时代的更迭、王朝的兴衰、千万人的生离死别，于天地而言，都不过是这水面上一圈散开的波纹。

他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塞外风光，深吸一口气，弯下身子把脸埋进水里，再抬起头，水珠纷纷顺着面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