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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涉(第2页)

吴越嘴角抽搐了一下。嗯,非常质朴的称呼,自己比人家大,叫大哥也没什么不对。

老婆婆怜爱地摸了摸满仔的头,说道:“你快吃吧,我不饿。”

吴越看天空中阴云厚重,趁着出发前整理行李的空当,叫陆哥儿过来,各自换了油靴,又取出两张桐油布,递给陆哥儿一张让他随身带着。

那油布的一条长边的四六分处歪歪斜斜缝了颗纽扣,对称的位置上开了扣眼。吴越教过陆哥儿:将布盖在头上,扣上扣子,就是一件简便的雨披。

行路过半,果然下起瓢泼大雨,起势急促,劈头盖脸而来。虽然有雨披和油靴,逃过了成为落汤鸡的命运,然而衣裳下摆吸饱了水,湿淋淋地坠着。

晚饭后,吴越脱下外袍,拧得半干放在一旁烤火,又将自己裹进缝满锡纸的睡袋里,终于回暖过来不再发抖。

他的队伍里有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脸色黄得像几年没清理的蜡垢一样,自从那日淋雨后便一直咳嗽不止,小半个月后,还是没撑过去。

每过一天,他们都离身后的京城越来越远。三河县,段家岭,板桥,野鸡坨,芦峰口……沿路的官驿一一个比一个破一个比一个小,从悬山顶变成硬山顶,从二进院变成了一进院,从驿站变成了驿亭。

终于到了上无片瓦遮头的时候。领头的官差停在了一处山坳附近,他知道今晚要露宿荒郊野岭了。

吃过晚饭,官差允许囚犯们轮流到溪边洗漱,也有懒得折腾的,直接就地躺下倒头就睡了。

最靠近篝火的位置自然是官差的,外一圈给甲首,最外围才是余下的犯人。

吴越割了些草垫在地上。还是那块桐油布,此时往地上一铺就是张防潮防寒的床单。他将刀递给陆哥儿,让他也去割点草。陆哥儿刚要走,吴越又喊道:“等等。”

陆哥儿回过身,手中又被塞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只小奁。

“这是……?”

“驱蚊虫的膏药。”吴越见他愣着不动,便自己上手刮了一小块抹在他手里,“脸和脖子都要抹到。”

陆哥儿怔了怔,想起有段时间做饭时少爷是在厨房里咚咚咚地捣一堆草药来着。由于他那段时间怪异行径实在太多,自己已经见怪不怪了,也就没过问。

他顺从地将药膏抹开,一股清新的异香直抵肺腑——是艾草跟薄荷的味道,或许还加了藿香和白芷……他枕着这股清香,躺在桐油布上渐渐进入了梦乡。

次日凌晨,披星戴月起来时,周围不少人的衣裳被露水打湿了半边,脸上胳膊上也多了几个红肿的包,一边挠一边骂骂咧咧。他摸了摸自己身上,干爽清凉,半个红点也没有。

流徙的队伍每一天经过的地方,似乎都比前一天更加荒败,更加萧瑟。有些地方似乎是曾经的战场,还保留着当年兵戎交战的痕迹。

这一路上的口粮由途径的当地州府发放。离京城越远,口粮的质量越差,克扣越重。有钱打点官差的流人还能偶尔打打牙祭,那些身无分文的流人经常不得不空着肚子赶路,病了也无法休息,最后体力不支倒在路上。

再后来,就连官差里也有人开始生病。即便他们每餐都能吃饱,可还是和不少流犯一样,四肢酸软,手脚肿痛,皮肤遍布淤青,连走路都吃力。

张把总告诉吴越,每年押送流犯到山海关,路上都会死两三名解差。押送流犯虽有油水可捞,但若非很缺钱,多数士卒对这份差事也是敬而远之。毕竟路上条件实在艰苦,就连当差的自身也不能保证一路无虞。

吴越想了想,同张把总说,若晚上扎营后让他去摘些松针回来,或许能缓解这些人的症状。

“松针能有什么用?”张把总半信半疑。

“医书上记载,松针能益气固神,就让草民试一试吧……”

——松针哪有什么益气固神的功效。最近途径的几个州府,供给的都是粗粮咸菜,长期这么吃,必然容易生坏血病。牙龈肿胀出血,皮下生斑,四肢酸软无力,正是坏血病的典型症状。新鲜松针里含有大量维生素C,是抗坏血病的天然良药。

反正也喝不出什么毛病,张把总便让他死马当活马医了。

夜里营火燃起后,几口锅一齐架上。吴越将采来的松针投入滚水中汆烫,不多时便升起一股苦涩清冽的香气。

吴越舀水分发给众人,大家都没喝过松针茶,稀奇不已,有人说清香,有人说酸苦,也有人奚落他穷讲究,流放路上还要喝茶。种种议论,他都一笑置之。个别人虚弱到无力过来接茶,他就亲自过去递。

一个官差或许是平日里就挑食,症状极其严重,牙龈发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吴越认出那人是踹过他一脚的差役,当初踹他时颇为壮实,如今被折磨得快脱相了。

吴越把他架起来,喂了几口水,那人觉得苦,别过头不想再喝,吴越只好用反派灌毒药的手法给他猛灌了几碗下去。

那差役以为吴越仗着张把总撑腰报复他,连连挣扎求饶。谁知到了第二天,胸口竟然松快了少许,嘴里也不再流血。

其余症状轻微的人感受更加明显。不少人纷纷议论手脚忽然有了力气,关节也不酸不胀了。

“你别说,是真好多了,今早我一站就站起来了,走路也有劲……”

松针的奇效一夜之间在流放的队伍里传开来。不用吴越再提,每晚驻营之后便有几个解差主动扛着刀往松树林子里钻,分茶时所有人都在锅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因着这事,不少流人对他礼敬有加,解差也不再支使他干活,让他白白享受甲首的待遇。

这天夜里,吴越正要铺油布睡下,身后有人戳了戳他。他回头一看,又是那个踹过他的解差。那人默不作声地指了指篝火旁的一个空当,随后就在吴越旁边躺下了。吴越愣了半天才明白那官差是把靠篝火的位置让出来给他。

然而松针水到底不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流徙的队伍依旧越来越短。有时夜里寒深露重,早晨总有一两个人永远地睡了过去再没能醒来。

远处的山峦平了又起。在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后,山海关终于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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