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一动不动地享受着湿蒸,突然一双宽大的手抓住帕子给他使劲擦了几下,擦得他晕头转向。
“……你做甚!”吴越从帕子底下挣脱出来。苍白的皮肤下逐渐泛起红润的血色,像从皑皑白雪里钻出来一朵羞赧的桃花。
“你冻僵了,帕子全身擦一遍,防止寒气由表入里。”巴海指了指地上的铜盆,“热水在这里。”
这流程怎么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吴越回忆了一下,发现好像和他小时候在外面淋了雨回到家后外婆的操作流程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他外婆还会煮一碗姜汤。
不过,他应该只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低血糖昏过去了……
“有……吃的吗?”他虚弱地问。
“离午膳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咕——”他还要再说什么,但空空如也的胃已经替他开口了。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他刚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尴尬,但巴海已经转身出去了。
他环顾周身,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罗汉榻上,身下垫着一张裘毯,身上又盖着一张白狐裘毡。
想必这就是巴海的卧室了。室内的陈设相当简淡,几乎乏善可陈。对面的床架上挂着蓝地云纹缎的幔子,和床相邻的墙前是一具木架,上面挂着补服和盔甲,木架旁是一只五层斗柜,都是就地取材用榆木做的。地面上放着一方矮脚木架,中间嵌着一一只浅口的圆形铜盆,盆中木炭烧得发白。
他其实已经不冷了,但还是听话地用温热的湿帕全身上下擦过一遍。
窗外呼啸的寒风夹杂着雪粒拍打在窗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室内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漂浮着一丝幽幽的赤白松香。他裹着裘毡倚在榻上,觉得有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门再次被推开,巴海提着一只食盒,斗篷毛领上粘满了雪粒子。
吴越一愣。外面暴雪,巡守和通传的侍卫都撤了,他竟然亲自出门去了一趟听事房。
“我让他们提起备膳了。厨房里只有这些,先将就一下。”
吴越散开裘毡,拢了拢上衣坐直了身子,道了声谢。巴海将食盒放在案几上便往外走,“你休息吧,午膳时我叫你。”
食盒打开,里面有一杯热水,一只盛了蜂蜜的小碗,和一碟黄澄澄的团子,杯碟碗筷均是木器,与寻常人家里厚实粗糙的木器不同,碗碟边沿圆润,器形规整,漆色温润含光。
一口热水顺着喉管进了胃里,所经之处,五脏六腑都重新活泛过来。
他掰开其中一个团子,里面是……栗子和红豆?一口咬下去,皮糯软粘口,馅甜丝丝的。
鞋袜是湿的,他索性光脚踩在地上——地底下烧着炭,是热的。门半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巴海正坐在书房内临帖。
他眯了眯眼睛,问道:“你临谁的楷体?”
巴海的头微微抬了抬,眼睛却没离开纸,答道:“褚遂良。”
这倒是令人意外。褚体字里金生,行间玉润,锵玉鸣珰,窈窕合度。他见过巴海的字,尽管同样清瘦硬挺,却是棱角跳骏锋芒毕现,宛如劲柏苍虬,更有欧阳询森森焉若武库矛戟的气韵。
他没事做,就倚在门边看巴海临帖。巴海像是终于被盯得受不了了,放下笔抬起头,刚要张嘴说什么,看见他赤脚站在地上,眉头一皱:“怎么光着脚?”
“鞋袜还湿着。”
“先穿我的。”巴海起身进了卧室,从五层斗柜里取出一双袜子扔到榻上。
吴越向来是不喜欢别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但说不出为什么,他并不反感巴海命令的口吻,顺从地过去坐下。那双袜子是满洲袜——高靿马蹄口,素绫白底接竹青云纹绸,镶影青蕃莲织金缎边。他拿着打量了半天,往自己腿上一套,像套了两个宽松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