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沛霖拿着一根细铁棒就要往火里探,苟二爷见了气急败坏地将胳膊往脑袋上一抡:“能不能用用脑子!你把铁芯先烧热,卷的时候铜皮和芯子不就粘一块儿了!”
只见冯沛霖窘迫地缩了缩脑袋,讪讪地将铁棒抽回来,走过来将铁芯递给苟二爷。
“好了没你事了,你去给我打杯水回来吧。”
冯沛霖顺从地点点头,出去了。
“绣花枕头一包草。”苟二爷无奈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收他。”
苟二爷将细铁棒放进弧木槽中,滚动铁棒,眼睛仔细盯着,但凡滚动时朝一头歪,就说明两边不一般粗细,还得再接着打磨。
“那你咋还是收了咧?”他隔壁一个匠人探头过来。
苟二爷一边打磨,一边头也不抬道,“还不是他娘实在哭得烦。”
吴越心中一动,问道:“——他母亲姓沈?”
苟二爷打量了他一眼:“你也认识他娘?”
“谈不上认识,见过一两回。”吴越如实回答。
“我说苟二,你是不是看上那寡妇了。”隔壁那人嬉皮笑脸道。
“我呸!”苟二爷啐道,“你知不知道那娘们儿是犯……”
说到一半,他余光瞥见冯沛霖捧着一杯水进了棚子,收了声,将铜片往打磨均匀的铁芯上卷。
尴尬的沉默之中,吴越开口解围道:“二爷是怎么来的宁古塔?”
“哈,说来话长喽。”苟二爷一边用铜锤给细管校圆,一边说道,“我老子以前是广宁卫所的军匠,我五岁那年,广宁丢了,人也散了,家里迁来迁去,最后迁到了盛京。五年前沙尔虎达从盛京请了一批匠人来宁古塔,说给汉军旗籍,给房给饷,我就跟着过来了。”
广宁是在天启初年丢的。吴越只知道广宁之战明军可谓一溃千里,最后孙得功开城降敌时,努尔哈赤甚至因得手过于简单,一度疑心有诈而不敢贸然入城……
广宁陷落原因固然众多,他好奇苟二爷是怎么看的。
“怎么丢的?”苟二爷听罢笑了,支起身子深深看了一眼吴越,语气里带着轻蔑,“我爹说他进卫所的时候,军屯里的人都跑一半啦!后来辽阳失守的消息传来,又跑了一大批。有逃回关内的,也有躲进荒郊野岭修筑寨堡的,听说光是逃往高丽的就有几万。等到要用兵的时候才赶紧四处招募来些散兵游勇,这些人上战场不是送死么?”
“怎么跑了那么多人?”吴越诧异。朝廷养兵千日,国难当前却无兵可用?
“军屯上,只要不是正军编制的都得屯田,还得按额纳军粮。种地虽说累些,总归有口饭吃。后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怎么?”
“屯官看上哪块肥田,就拿去给自己家里人种。今天圈几十亩,明天圈几百亩。底下的人敢说什么?”
吴越皱眉:“那军户吃什么?”
“吃什么?”苟二爷像听见笑话似的,“去给占地的人种地换口粮呗。你种的是他的田,收的是他的粮,可官府账本上,那地还归你屯——军粮还算在你头上。”
“他们占着耕田还不交粮?”吴越几乎难以置信。
“交?”苟二爷啐了一口,“田在你名下,你让他交?”
“这些人侵地,官府不追究?”
苟二爷正在给铜管对缝,移开视线看向吴越,眼里满是讥讽:“谁追?官追官?上头一算,今年少了几百石粮,就摊到各屯。你说没地?官册上写你名下几亩就是几亩,照册上写的交,交不起,就从你月供里扣,还不够,就卖牛卖产、卖锅卖碗。再不够,就借债。”
吴越哑口无言。他忽然品出方才苟二爷语气中的轻蔑是怎么回事来——是因为他裘衣底下的长衫。他们这些文人总说报国救民,可关外民不聊生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呢?
苟二爷放上焊料,将铜管架在上炭火慢慢烘烤。
“后来孙得功那孙子把广宁拱手送出去,大家以为降了总能有条活路吧,结果清兵得了城立刻翻脸,要百姓将家中存粮全部留下,人赶到辽东去,又说怕把牛给累瘦了,先清点各人家中存粮,到了迁居地,再从该地仓粮内照数领取——这骗人的鬼话,傻子都知道领不回来!又能怎么办呢?不想走,也不用废话,当场就砍了。广宁城外哭声震野,路上饿死的人不计其数,那景象真是人间地狱……要不是我爹有门手艺,唉……”
吴越心口如有铅坠。那些平民被迫迁到辽东,既没有地也没有粮,唯一的出路不就只有自贱给分田占房的八旗官兵为奴了吗?
旁边另一个匠人开口道:“当初沙尔虎达在盛京请人,起初也没人敢来,怕他诳人,到了不认账。最后也就咱们几个豁出去赌一把,来了发现,嘿,确实没说空话。”
“沙尔虎达对咱确实算仁义。他去世了我还担心,要是让那泥□□爬上去,往后就麻烦了,还好……虽说现在这位毛还没长齐,总归老子英雄儿好汉不是?”苟二爷磨平最后一丁点焊瘤,掸了掸那根细长而匀直的铜管,递给吴越:“好了,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