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点点头,将那支蘸好墨的笔递还给胡桃。
“人与人的关系,有时也如仪式。”他缓缓道,“会有失误,会有瑕疵,会有无法挽回的遗憾。但只要心中仍有对彼此的感情,对这份关系的尊重,就总有修补的可能。”
他看着胡桃,那双总是平静的金色眼眸中,此刻盛满了罕见的温柔。
“当然,修补后的器物,裂痕永远都在。但裂痕不一定是丑陋的,有时它们会成为器物独一无二的印记,见证它经历过的风雨,承载过的重量。”
胡桃接过笔,手指还在颤抖,但心中那股冰冷的绝望,似乎被这番话融化了一角。
“可是钟离先生,”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我甚至不知道……我犯错的本质是什么。是因为我太矜持?太害怕?还是因为……我内心深处,其实也渴望那些扭曲的东西?”
这个问题问得太尖锐,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可这是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在那些羞耻与快感交织的时刻,在那些看着空和神子交合却兴奋高潮的时刻,真实的她到底是什么样子?
钟离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人心如水,深不可测。”他缓缓道,“我们对自己内心的了解,往往比想象中更少。有些欲望,有些恐惧,有些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面,只有在特定的情境下才会显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重要的是,当这些部分显现时,我们如何面对它们。是恐惧地逃避,还是扭曲地沉溺,抑或是……勇敢地审视,尝试理解,然后做出选择。”
胡桃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时间的流逝,不急不缓,却从不停歇。
“我想……我选择了逃避和沉溺。”她终于说,声音里满是苦涩,“我逃避自己的恐惧,沉溺于神子姐姐给我的……那种扭曲的快乐。”
“那么现在呢?”钟离问,“现在你想选择什么?”
胡桃看着手中的笔,看着信笺上那句孤零零的“空,展信安”。墨迹已经干了,在往生纸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像刻在心上一样。
“我想选择……面对。”她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面对我自己,面对空,面对我们之间已经破碎的一切。然后……尝试修补。”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雨丝飘进来,打在她的脸上,混合着泪水,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即使可能失败?”钟离问。
胡桃点点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即使可能失败。”她说,“但至少……我试过了。”
钟离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么,去做吧。”他说,“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你不会后悔没有尝试。”
胡桃转身,看向钟离,脸上绽开一个带着泪水的笑容。
“谢谢您,钟离先生。”
钟离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堂主,记住一件事——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明知道害怕,却依然选择前行。”
门轻轻关上。
胡桃站在窗前,任雨水打湿她的衣衫。冷,很冷,但这种冷让她清醒,让她从那些混沌的欲望和羞耻中挣脱出来。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不是写信。信件太轻,承载不了她想说的话,她需要面对面的坦诚。
她要见空。就在今天,就在这场雨中。
她要告诉他一切——她的恐惧,她的欲望,她的羞耻,她的后悔。然后,她要问他,是否还愿意给她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即使那个开始,注定要从破碎处开始。
胡桃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往生堂的堂主服饰,也不是那些精致的衣裙,而是一套简单的淡紫色长裙,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斗篷。
她没有戴帽子,栗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只在发尾用一根紫色丝带轻轻束住。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梅花瞳里,却燃烧着一簇久违的火焰——是决心,是勇气,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胡桃,”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这次,不要再逃了。”
推开往生堂的大门,雨幕扑面而来。胡桃撑起油纸伞,步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