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接过站起来道了好几声谢。
下一位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面色偏暗,坐下来的时候不自觉地用手按着左胸口。
“常医生,我心律不齐,二十多年了。”
常北辰伸手搭上他的脉。然后他换了一只手,又重新搭了一次。
“这二十年看过不少医生吧?”常北辰问。
“看过,西医中医都看过。心电图做了无数次,二十四小时动态也背过,说是室性早搏,开了药吃了能好一阵子,停了又犯。中药也喝过,活血化瘀的、补气养血的、安神定志的,喝的时候好一点,一停又回到原样。”男人的语气里有一种被这个病磨了太久的疲惫。
常北辰收回手,问他:“以前是不是受过比较大的惊吓?”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摇了摇头:“没有吧,我胆子不算小,家里也没什么大事发生过。”
“再想想。”常北辰没有放弃。
男人皱起眉头,又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头:“真不记得。”
常北辰换了一个角度:“那您记不记得,二十多年前,有没有过哪一次干了重活或剧烈运动出了一身大汗后,忽然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或者是一头扎进了凉水里?”
男人“嘶”一声,在记忆里搜寻到了什么的表情:“你这么一说,是有一回。那年夏天我帮亲戚收稻子,干了一整个下午,衣服湿透了。收工之后热得不行,我表哥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直接朝我泼来。事发突然,确实被吓了一大跳,但后来觉得特别爽,透心凉,没觉得是个事。”
他说完自己也有些恍惚:“这会有什么关联吗?”
常北辰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他已经等到了。
“那就对上了。”他说,“心主血脉,汗为心液。你那天大汗淋漓,已经伤到了心液。心液不足,心气就浮了。这个时候被冷水一激,寒邪从皮毛直入经脉,同时惊吓也伤到了厥阴肝经,心脉从此不畅,这个心律不齐就扎下了根。”
常北辰在电脑上打完药方,打印。
“当归四逆汤,七剂。”他把方子递过去:“药柜那边领,先吃七天。再来复诊。”
男人接过方子,站起来道谢。
“不客气。”常北辰已经看向他身后。
来了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被妈妈抱在怀里。
常北辰抬起头,见小孩印堂隐隐泛青,人中色深,似有了判断:“小朋友被吓到了吧?”
妈妈一愣:“就是晚上定点哭闹,睡觉时眼睛半睁半闭的,眼珠子还在里面转个不停。”
常北辰伸出手:“来,跟叔叔握个手。”
小孩盯着常北辰,畏畏缩缩。妈妈哄了几句,他才慢慢把手放到诊桌上。常北辰没有急着搭上去,先用手背碰了碰小孩的手背,然后再轻轻将他掌心翻上来,三指搭上那细小的手腕。一会儿,他撤回手指,用掌根附在了小孩的掌心。
最后他收回手,打印好病例方子,递给小孩妈妈:“小孩子的惊吓有时候不会立刻发作,潜伏一段时间之后,会在睡眠上表现出来。入夜后哭闹、睡觉露睛、眼珠转动,都是心神不宁的症状。去药柜领三天安神散,敛魂安神,三天后夜里还闹再来。”
妈妈接过方子:“谢谢你啊常医生。”
她站起来,牵着小孩的手:“跟叔叔拜拜。”
小孩眨眨眼,朝常北辰挥了下手。
夏珏在旁边一直留意着时间。三个病人,二十多分钟,按这个速度,八十个号……
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就算后面三分之二都是脚汗那种五分钟一个的,也要六个多小时,剩下三分之一但凡多一些心律不齐那种耗时的,今天就得看到后半夜去。更何况难保不出几个意外——小孩不配合的,年纪大的人话讲不清楚听不明白的……第一天,还是得谨慎点。
她看了一眼常北辰,他已经开始看下一个号,这人对看诊时间完全没有概念?
夏珏没再跟他商量。她合上电脑,起身走到铺面门口,把琳琳拉到一边。
“发了多少个号了?”
琳琳:“五十六个。”
“改了,只发六十个。”
琳琳一愣:“啊?那辰哥那边……”
“他那边我说。”夏珏的语气没留商量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