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臻终于同慕容铎一刀两断了。
当慕容铎身死的那一刻,崔明洵心底竟生出一种近乎卑劣的安慰与喜悦。是啊,旧人去了,沈臻心上才有位置空出来啊。
可是骤然的欣喜过后,崔明洵心中又泛出丝缕的不安来,恐怕是沈臻对慕容铎的态度太过决绝,让他不由又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慕容铎的昨天,会是自己的今天吗?崔明洵一时怅然地想到。
月份渐重,沈臻的肚子愈发大了起来。但见他一手扶着腰,一手覆在腹上,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倦意。
沈臻脑中总是昏昏沉沉的,像陷入一场没睡足的梦,迟迟不得清醒。
他有时坐不住,就来回地在殿中踱着步,走到殿门前便停下,转身,再走回来,如此反复。
如同困兽在狭小的笼中反复绕行。
沈臻近来有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怪癖。
一日午后,当着众人的面,沈臻突然暴起,一下把内侍裴行简推倒在地上,跪坐在对方身上,左右开弓,猛扇了对方好几个耳光。
沈臻边掌掴着裴行简,边嘴里怒骂着:“贱人!贱人!贱人!”
沈臻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周遭的宫女太监们都被沈臻这一举动惊呆了,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是压不住的愕然。
见沈臻连连打了裴行简十来个巴掌,他们才惊醒般,手忙脚乱地制着沈臻的手脚下来。
沈臻打完人后,脸上竟未有半分残存的怒意,眼神空空的,就像是方才的那十几个巴掌并不是他动的手。
地上的裴行简还捂着脸紧盯着沈臻看,可沈臻却仿佛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转头去问身边的侍女,“我要的奶白糕好了吗?”
接下来裴行简继续伺候沈臻时,沈臻也未有什么异样的举动。可是没过几日,沈臻又会如此突然暴怒,然后狠狠地掌掴裴行简。
底下人都说沈皇后是脑子不正常了。
“臻儿,打也打了,就休息一会吧。”裴行简不知为何又招了沈臻的打。崔明洵半扶半哄地把沈臻带到椅边,让他靠着软枕坐下了。
“臻儿,你肚子也大了,不好随意动手。有需要就吩咐底下人做就是了。”崔明洵劝道。
沈臻适才打过裴行简,那股子狠劲散去后,他整个人反倒显出几分懵懂的茫然。
崔明洵摸了摸沈臻的手掌,沈臻的掌心因过度用力,已然红热了一片。
崔明洵正要给沈臻上药,沈臻却突然把手抽了回去,反复地、轻轻地抚摸着肚子。
“宝宝。宝宝……”沈臻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道,嘴角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似乎终于想起自己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崔明洵半蹲在沈臻的跟前,抬头瞧着沈臻这副样子,不由心生怜爱,以及几分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把头靠在沈臻的胸前,贴着沈臻温软的身子,缓缓下移,英挺的侧脸停在沈臻隆起的腹部上。
隔着一层柔软的衣料,崔明洵能感到沈臻腹间温热而轻微的起伏。
“臻儿什么都不记得了,倒是还记得自己的孩子。”
崔明洵用一种懊恼的语气道:“真是羡慕它啊。”他边说着,伸出手轻轻抚过沈臻的肚子。
“羡慕它做什么?”沈臻突然开口问道。
沈臻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此时怕是有几分清明了。
崔明洵笑了笑,道:“羡慕它。它是你的骨中骨,肉中肉。未降世之前,便有了一位好母亲,出世后,也叫你时时刻刻记挂着它。”
崔明洵说的很认真,一副恨不得取而代之的古怪模样。
沈臻无法理解一个成年男子为什么会嫉妒一个尚在腹中的孩子,由此,久久沉默着。
没说几句,红肿着脸的裴行简便上前通报,说是殿外沈臻的母亲蒋夫人想要求见。
原是蒋夫人听说自己的儿子患了癔症,连忙进宫了。
母子二人私下见面说话,周遭并没有什么旁的人打搅。
“臻儿,你老实和娘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蒋夫人谨慎地观察着沈臻面上的神色,却无法从沈臻空茫的表情中,获取什么切实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