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幽深,一座古朴的小亭静静屹立在一片摇晃的青影之中。
“父亲,我不知道你究竟在等什么?”竹下传来沈恨生沉沉的质问声,以及“嚓嚓”的古怪细响,“难道我们要就这样看着,母亲同旁人一家三口幸福度日吗?”
沈恨生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年纪,恐怕是遗传了父亲的缘故,较之同龄人性格早熟而身材高挑。
他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一股逼人的锋利劲儿。
沈恨生不顾形象地蹲坐在泥地上,他袖口处束得很紧,正一下一下地磨着刀:“欺辱过母亲的都该死,李嶅已经叫我杀了,崔明洵什么时候死?”
他说话的对象,恐怕便是那个站在亭子里,穿着一身宽袍青衣的男人。
这二人却也奇怪,据沈恨生的话语推测,他们应当是一对父子,偏偏又像是沉浸在两个不同世界的陌生人。
风一过,青黄的竹叶簌簌厮磨,片刻间便落满亭阶。
沈正卿衣袖垂在身侧,脸色被竹影映得微冷,良久,他才回答了沈恨生的话:“崔明洵迟早要死的,而这个时机很快就要到了。崔氏覆灭后,你母亲自然也会回到我们身边……”
用不了多久,沈臻就会回到他的身边,永远同他在一起。这个念头甫一落在心头,便如一枚扎扎实实钉进木里的钉子,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沈正卿自知背弃了苦慧大师圆寂前的谆谆劝告。
他怎么能甘心呢,只差一步,他便能将沈臻找回来了,却只寻到了遗留在小院里的孩子。
沈臻再一次地抛弃了他。
沈臻又不知道和哪个男人跑了。
他曾告诫过沈臻的,迟早有一日会一一割下那些奸夫的项上人头。
显然沈臻并没有把他说的话听进心里去,至于他留下的那个孩子……沈正卿为这个奸生子取名为恨生,潜心教导其武艺的同时,借着沈恨生的手杀死了许多该死的人。
沈正卿曾期待着看见父子相残的局面。可笑的是,沈恨生明知道李嶅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挣扎。
沈恨生也不过是个借了人的皮囊,脱胎现世的恶鬼罢了。
他们这群人都是不得善终的。沈正卿已经知晓。
这天,沈臻突然提起要见自己的母亲——原丞相夫人,蒋夫人,蒋青韵。
裴行简一听此话便知,沈臻逐渐想起昔日在京城中发生的事情了……这便意味着,他恐怕也会想起,那年沈臻出嫁前,裴行简在床上对沈臻做的事情。
随着定期给沈臻服用的情丝绕完全停了下来,沈臻记忆恢复也是裴行简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裴行简没有预料到的是,沈臻并没有像自己预想般寻死觅活,反而相当的平静。
平静地如同波澜不起的湖面。
清晨,蒋青韵换上一身新制的命妇礼服,由宫人们领着带到了沈臻的面前。
蒋夫人作为当朝皇后的生母,受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她一早便换上了朝服,鬓发梳得一丝不乱,恍惚间又回到了昔日的光彩。
她近年来恐怕过得困苦,一双眼睛因长时间的哭泣而半瞎了,行动也有些异于常人的迟缓。
她当初当众对赵敏慧发难,揭露赵敏慧私通生子,进而捅出自己给沈克忠下绝子药的事情,实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克忠怒而挥剑欲杀她,蒋夫人虽勉强躲过了要害,腿脚处却留下了伤。
“臻儿,臻儿!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的。”蒋夫人颤抖着双手摸上沈臻的脸,凑近了,细细地打量着一身凤袍的沈臻。
“好呀好呀,这身真好看……你郭嬷嬷还不信呢,我就说当初那个道士算的不错,我儿子是个皇后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