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那孩子抬起两只小手想要沈臻抱。
沈臻俯下身,将孩子抱在怀里,轻拍着孩子的背,摇晃着哄了几句。
他行至桌前,倒了一杯早已准备好的酒喝了下去。他饮尽一杯,又倒了一杯,思索了片刻,将那酒杯凑到孩子的唇边。
那孩子也是胆大的,嘴巴去碰杯沿,似是要喝的模样。
“贪吃的很,也不知道是像了谁?”沈臻垂下眼,又把酒杯撤了回来,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裴行简环顾四周,见周围的侍从们皆不见了踪影,快步走了进来:“小公子,是时候了。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们走吧。”
沈臻点点头,把孩子放回到摇床上了。那孩子一离了母亲的怀抱,当即大哭起来,恐怕是知道母亲要抛下自己了。
“臻儿,不把元嘉带上吗?”裴行简问。
“算了,带上做什么。不带了。跟着我还得一块儿受苦。”沈臻看也不看那孩子,扭头道。
“对了,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儿水。”沈臻紧接着问。
裴行简摇摇头:“来不及了,我们快些走吧。”他说着,拉起沈臻的手就往外头走。
裴行简步伐很大,刚出了宫门,沈臻就累的不行了,他拉了拉裴行简的衣袖叫他停下来。
“我累的很,实在走不快。裴行简,你背着我吧。”话落,沈臻伸开手要让裴行简抱他,动作间扬起的袖子像是蝴蝶展开的翅翼。
“小公子,你还是这么会使唤我。”裴行简像是早有预料,他笑着叹了口气,伏下身,让沈臻趴在背上。
“东北角没有什么士兵,守门的我已打点好了。等走过了这段路,上了马车就好了。”裴行简缓声道。
“裴行简……”
“怎么了?”
“你怎么思虑得那么周到啊?你是成日都想着这些事吗?”
裴行简笑道:“也许吧。”
裴行简边快速地往东北面跑去,边同背上的人说话。因为剧烈的奔跑,他的声音时断时续的,带着粗重的喘气音。
裴行简像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已经在江南安排好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不知道小公子会不会喜欢。到时,我们就从水路走,水路更快一些。要是小公子不嫌弃,待时局安定下来,我们便回金陵老家看一看。”
沈臻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们那儿不像京城这般繁华,只是该有的东西都是有的。小少爷爱吃甜的,你到那里是最合适不过了……”裴行简本是随口提起,得了沈臻的回复,却是一句接一句,连停顿都少了。
仿佛再慢一点,那些将来便会从唇边散掉。
沈臻听着,有些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用袖子捂住了唇瓣。
裴行简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在原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快步往前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先给小少爷看看风寒,好不好?”
还是一声简短的“嗯”。
沈臻咳得愈发厉害起来,袖口处已经被鲜红的血给染透了。因着是黑夜,凝重的暮色连着沈臻的黑色披风,所以看不大出来。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雪花落在沈臻和裴行简的头上、身上,留下一点一点雪白的花样。
裴行简突地放缓了脚步,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听着沈臻的咳嗽声,继续道:“我再给小公子说说那儿长什么样吧。我前不久刚去过,都叫人打理整齐了。四进的院子,和皇宫比起来倒是不算大的,里头却是精巧得很,床具摆件都布置好了。
到时候我俩住进去……我知道小少爷娇气的很,你什么都不用干,还是我伺候你……”说着,他的声音里有了些干涩的异变。
“……我已经,习惯这样伺候你了。”
背上的人却没有了声息,那只雪白的手从袖管里直直地垂落下来,悬在半空。
离了一直捂着唇的手,沈臻嘴里的血再也抑制不住了,从肺腑里涌上来,热血流到裴行简的肩头上,把他半边身子也染红了。
裴行简却似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继续背着沈臻往前走着。
“这雪下的倒好啊,我当年进宫的时候也是下了这一场初雪。我带着小公子走了,还有一场雪来送我们啊……”
他自顾自地说着话,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这一停,梦就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