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转念一想,林云刚刚才从一场九死一生的硬仗中脱身,孤身对抗羂索这样的老怪物,历经极致凶险,咒力与精神早已透支虚弱,身心都处在极度疲惫的状态里。
明明自己才是历经生死、满身疲惫的那个人,却还反过来细心安抚他们的情绪,低头认错妥协。
心头的苛责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心软。两人看着眼前乖巧认错的少女,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妥协,最终轻轻点头,应下了她的请求。
夏油杰操控着蝠鲼,调转方向,朝着埼玉县的林宅飞去。
林静在外地上大学,为了求学方便,在学校附近租了公寓,只有周末才会回宅暂住。因此偌大的林宅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是空无一人的状态。但宅邸一直有固定家政定时清扫打理,干净整洁,林云和林静也会时常回来补充物资、整理居所,生活用品一应俱全,随时能直接入住休整,是一处安稳舒适的落脚地。
三人很快落地,踏入林宅。既然已经说定后续一切听从家入硝子与夏油杰的安排,林云便彻底放下了心头的重担。她翻找出一堆零食补充体力,又拿出手机拨通了五条悟的电话,耐心安抚了那头满心担忧、略带炸毛的白毛小猫,将今日的战斗与后续安排简单交代清楚。
处理完所有琐事,她便乖乖回房间休息,将后续组织拆分、布局调整的繁杂事务,交给了书房内的夏油杰与家入硝子,让二人商讨敲定。
夜色渐深,已是后半夜。夜空厚重的云层层层叠叠,遮住了皎洁月色,洒落的微光黯淡朦胧,整座宅院静得只剩轻微的夜风响动。
林云从怀中取出断裂的无厚,两截刀身还残留着战场的痕迹。她拿出房间常备的刀具保养套装,细心擦拭、打磨、养护,一点点抚平刀身的磨损。丝丝缕缕的灰白菌丝悄然蔓延而出,顺着断裂的刀身交织塑形,凝成一副崭新的刀鞘。
断刃在刀鞘中稳稳拼接合拢,虽伤痕仍在,却已然被妥善安放。她将无厚轻轻置于床头刀架,安静伫立的利刃,仿佛待到明日,它依旧会如常伴她身侧,随她奔赴每一场战斗。
林云拉上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屋外沉沉夜色与晚风。身心紧绷、又历经死战,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她躺卧在床上,很快卸下所有心绪,沉沉坠入梦境。
十四岁的林云,孤身向着西北独行,一路跋涉,最终撞入一片辽阔苍茫的戈壁。
碎石遍野,烈阳灼地,在这片干旱荒芜的土地上,佛道文化盛行。炽烈的日光铺满每一寸戈壁,信仰如同日光铺洒在这片地域。林云买来宽松素净的道袍,眉眼噙着浅淡笑意,就以道士的身份融入其中。
在这个人流混杂、各族聚居,鱼龙混杂、藏着世间百态的地方,由于林云气度清逸出尘,谈吐风雅,谈起道法道义娓娓道来、游刃有余,没有任何人质疑她的来路,也无人深究她异于常人的发色与瞳色。
她们惊叹于林云年纪轻轻已有出尘气韵,向她请教道教文化,热情相待。也有人看出林云家世不凡,试图杀人劫货,最终消失在茫茫石滩之中,再无痕迹。
无论在何处,人心总是相通,没过多久,林云便对这片土地的人情纠葛失了兴致。她备足物资,独自穿行在无垠戈壁,独行旷野,静静体悟着独属于此地的荒芜与风土。
一日午后,烈日高悬,她找到一块巨大的岩石,躲在阴凉阴影下小憩,却被一阵细碎的呜呜轻响惊醒。睁眼便看见一只漂亮的赤狐,脊背皮毛是纯正的红棕,腹间与尾尖却雪白如雪,正踮着脚尖在她的行李旁探头探脑,模样机敏又可爱。
或许是林云身上的人味很淡,动物们并不惧怕她这个两脚兽。林云也习惯了沿途偶遇这些小东西,从包裹中拿出风干的牛肉干与它分享。
吃完牛肉干,又一起喝了清水,林云顺势抓住狐狸撸毛。野生的狐狸皮毛并不柔顺,但第一次被人类撸毛的赤狐露出了夹杂享受与震惊的神情,这让林云很受用,于是小赤狐被留下和她一起午睡。
之后几日,林云带着赤狐在戈壁中随性漫游、漫无目的前行。又是一场午睡过后,向来黏人的赤狐忽然起身,轻轻咬住她的裤脚,一遍遍拉扯示意,执拗地要带她去往某处。林云心下好奇,顺着赤狐的牵引缓步前行,最终在荒滩深处寻到了一处隐蔽石洞。
石洞幽深静谧,入内便是石块交错堆砌、天然支撑形成的悠长通道。她跟着赤狐步步深入,石壁两侧布满古老石画,一笔一画镌刻着久远的过往:先民狩猎劳作的日常、古人持刃搏杀的战场、匠人锻铁铸钢的专注、将军挥刃斩敌首的凛然。岁月沉淀的故事,尽数藏在斑驳石纹之中。
循着石路不断向内,行至石洞最深处,一柄静静横置的古朴短刀,骤然映入眼帘。
遇到野生武器,林云点击拾取,下一秒,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整座石洞骤然震颤轰鸣,碎石簌簌坠落,岩壁裂痕飞速蔓延。
危急关头,林云催动菌丝,借着极致灵活的身法,带着受惊的赤狐,在漫天乱石与坍塌的混沌中穿梭突围,混乱中,她们到了一片比戈壁更荒芜、更干旱的无垠沙漠之中。
黄沙漫天,烈日炙烤,寸草不生的沙漠绝境,远比戈壁更加残酷。随身携带的物资仅支撑了两日便彻底耗尽,一人一狐只能靠着偶遇的沙人掌和小动物汲取水分、勉强续命,在茫茫黄沙中苦苦跋涉。可放眼望去,满目黄沙无垠,距离绿洲与人烟依旧遥遥无期。
滚烫的风沙磨蚀体力,连日的绝境跋涉耗尽了所有力气。林云浑身脱力,再也迈不动脚步,而赤狐早已无力趴在她肩头。
林云索性寻了一处沙丘阴影,放松身体缓缓躺下,打算就此睡去,享受这绝境里最后的安宁。
或许,这片燥热荒芜的沙漠,就是她最终的葬身之地。
意识渐渐昏沉,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死在沙漠里,最后是不是会化作一具干枯的沙海干尸。
就在午后灼人的暑气渐渐消退、晚风渐起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悠远的驼铃声。几匹通体洁白的骆驼踏沙而来,步履沉稳,悄然停在她身侧,将脱力昏睡的一人一狐,稳稳载入驼队,带离绝境,奔赴远方的绿洲。
从此之后,林云开始练习刀法,与无厚一起战斗。第一次相伴而眠,第一次斩开钢铁,第一次学会保养刀具,第一次诉诸心事,第一次斩杀咒灵……
第一次带来无数次,最终迎来最后一次。
记忆重回最初的石洞,穿着道袍的少年举起古朴短刀,开心地对着赤狐招手,然后是轰然崩塌的石洞,少年借着菌丝纵身跃出,仓促间挥刃一斩,锋利刀身瞬间斩断坠落的巨石,这是第一次斩击。
画面轮转,岁月更迭。夜色如水,清辉洒落,身着斗篷外套的少年手握半截断刃,面对着狡猾强大、必须死战到底的敌人,将这场战斗中敌人最后翻身的可能性捅穿,这是最后一次斩击。
与无厚相伴的这些年,她一路前行,一路告别。告别了赤狐和白驼,告别了漫天黄沙与苍茫戈壁,又陆续告别了沿途遇见的无数生灵、走过的无数风景。一路相逢,一路离散,直到今日,也要告别无厚。
正因不知道何时会离别,所以除了告别的话,我都想尽早说出,除了告别的事,我都会尽心体验。
这样,到了告别的时候,才会不负一路相伴,从此了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