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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梦一场（第2页）

林云被硬生生截断的右手小臂，早已被身后咒胎柱蠕动的血肉吞入深处，再也寻不回来。脱手的无厚正悬在半空，灰色菌丝与领域生出的咒灵血肉彼此拉扯缠绕，争相争抢无厚的归属。

最终，还是羂索伸手握住短刀，将这把数次划破她躯体的利刃拿在掌中。她随意挥砍几下，时而劈向身旁丛生的咒胎，时而割向自己的手掌，在林云手上锋利至极的刀刃，此刻竟然划破她的手都很难。

这显然因为是林云的刀术与这把独特的特技咒具适配，并不是得到身体就能获得的能力。既然如此，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羂索抬眼，视线落向靠墙静坐的灰发少年。

林云眼睁睁看着兵刃失守，无奈把后脑轻抵墙面，轻叹一声。遇上精通反转术式的对手，整场对战容错率被压到极致，自己但凡负伤，局势便会一步步偏向对方。

哪怕身陷绝境、落败已成定局，她依旧分出一丝咒力催生细碎菌丝，垫在后背与臀下，细细隔开地面尘土，半点不愿弄得满身狼狈。

这般孩子气的细微举动，看得羂索唇角又泛起笑意。

“看来，这把刀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啊。”

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响，无厚从中崩断，附着其上的特殊咒力四散消散，原本暗藏锋芒的古朴短刀瞬间沦为普通废铁。羂索随手将断刀丢在废墟地面，脚步不紧不慢朝着林云缓步走近。

弱者最大的弱点就是弱小，而强者的弱点则各不相同，善良、怜悯、易怒……强者拥有数不清的缺点，原因就在于强大。

而强者最致命的缺点在于，凡强大者，必生傲慢。

正是了解这一点，羂索才费心布下结界陷阱引诱林云入局。这座隐匿山间的偏僻古宅，周遭死寂荒芜、杳无人迹，从一开始便是被她彻底清空、专为林云准备的牢笼。

其实林云抵达此地时也察觉过环境反常，可她依旧自恃能力，坦然踏入陷阱。或许，就算重来一次，她照旧会推门走进这座宅子。

身为咒术师，本就日日游走生死边缘，倘若畏惧死亡便一味退缩避战，永远没法踏出变强的脚步，困在弱者的泥沼里。

林云静静背靠冰冷残垣，历经死战，心绪反倒异常平和通透。

看样子，今天殒命于此的会是自己。但从决意扎根咒术界、入局纷争的那天起，她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算身死当场，这场较量，她也算不上落败。

一想到眼前活了漫长岁月的老怪物，处心积虑布局，所求不过是夺取她的一具躯体，林云索性彻底放松身体倚着墙壁，慢悠悠在脑海里翻看起属于自己的走马灯。

仔细想想，这一生也无憾事。前十余载母父宠爱、亲宠相伴，后五载游历四方、尽享天时，来到咒术界的最后一年，遇见倾心之人、交心挚友，还有一众愿意追随自己的同伴。

战斗已尽兴，爱的人已尽心，想说的话已说完，想做的事也会有追随者完成。

人生如旅，乘兴而来，兴尽而返[1]，快哉。

羂索已经走到身前，林云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唇角浅浅扬起笑意：“在你看来，灵魂和身体，究竟谁才是主体？”

羂索并不介意等上片刻再收获最后的成果，毕竟眼前这位年轻人可谓是将咒术与战斗的艺术发挥到极致，是难得珍贵的对手：

“你应该猜到了吧？我的术式可以替换人的大脑，以达到操控身体的效果。我的答案，自然是身体。”

“真啰嗦啊，我对你的术式可不感兴趣。”林云撇撇嘴，死到临头还不忘攻击对手，看见对方闻言蹙起眉头，才弯眼笑起来，“不过，在我这里，是灵魂决定身体。”

在她说话时，原本垫在身下隔绝尘土的菌丝飞速蔓延，纤细如同幼鸟的轻羽一层层叠在她的身体之上，灰雾顺着发丝、眼眸缓缓漫遍躯体，整个人仿佛被朦胧烟霭笼罩。

勿视，是灵魂影响肉身而成的、消失的艺术，勿视的尽头，即是肉身的彻底崩解、形质归零，而后灵魂溃散，烟消云散。

勿视冲破原界限，肉身开始一点点消融。朦胧灰雾之间，她最后映入眼底的，是羂索仓促伸手、试图触碰捕捉她的身体，却只穿过一片虚空，骤然僵住、难看至极的脸色。

凡强大者，必生傲慢。想必羂索也想不到，林云早就抱着可能死亡的心态在战斗，宁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留下一具躯体沦为对方的战利品。

不管怎样，这一局，我没有输。

温热又沉重的困意温柔席卷心神，林云彻底放空所有思绪。听觉、触觉、视觉次第褪去，所有杂念尽数消散，意识轻飘飘的，向着无边虚无缓缓飘去。

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某个盛夏午后，日光穿过交错枝叶与教室窗棂，落得一地斑驳碎金。夜蛾正道站在黑板前书写板书，三个少年形态各异、百无聊赖地听着课。白发的少年似有所感，骤然转头，朝她露出一抹耀眼明亮的笑。

林云跟着弯起眉眼，笑意轻柔。

由生入死，不过是水融入水中，一切回归原点，如坠混沌之中，如坠幻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