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很久以前的那时心境:我也是您的弟子,师尊怎可如此偏心。
好像又是多年以后的豁然勘破:如果注定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失去的时候也不必执着和悲伤。
他从幼时开始习阵道,启蒙的蒙师是谢君辞。
那时他年纪尚小,谢君辞握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落在纸上,像每一次带领他接触新事物,感受这个瑰丽新奇的世界。
谢君辞握着他的手,声音沉稳,“绘阵之时,不可心有杂念,你又走神了,小安。”
他十五岁那年认识了卫琅,往后亦师亦友,相交十年。
及冠的时候,年仅二十的谢龄安第一次绘制寻迹推演阵法,卫琅揽着他的腰身,从背后拥着他,手覆在他的手中阵笔上。
卫琅语带轻笑,“绘阵速度这么慢,要是没有人给你护阵,你可怎么办。”
跟随卫琅来到蓬莱后,他以秘境中救了韩寂轩一命为筹码,拜在了奇山阵阁阁主韩停绪的门下,却直到被那人除名,也没有得到他的认可。
韩停绪惯常远远看他绘阵,没有任何指点,只有很少很少的时候,才能得到那人寥寥一句,仿若久旱沙地里的甘霖。
他以为终有一天能让韩停绪看见自己亦是他的弟子,却终是大梦一场,梦醒看清。似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来日之日不可留,往事已不堪回首,但手中的阵笔却如泼墨山河,流转不停,像玉水千年以来墨色河流奔腾不息,奔流不复返。
江河无转圜。
我是否是你最失败的弟子?
我是否是你最得意的弟子。
我是否是你……不愿再有任何牵扯的弃子。
笔锋渐至尾声,从来没有一刻,笔势这样畅通清明,又迅捷灵敏,仿佛诸多光景早已刻入脑海,深入骨髓。
最后一笔,阵成。
西陵上空雷声炸响,鎏金色光印冲天而起,巨大的阵印朗朗悬天,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动如风雷传震彻,浩如江海凝清光。
封魔阵法的最高一层——镇魔圣印,蓬莱境上一个能开启这个阵法的人,是奇山阵阁阁主韩停绪。
谢龄安成功开阵,便知此刻战局逆转,胜券已在握九成,他成功开启镇魔圣印,便知今夜有许多事将会改写。
雪地密林里有两条路,曾经有一条是他想走的——与白浩风一起逃出去,亡命天涯,彼此相守。
他从来不是随波逐流之人,也早已预演千百次这条重获新生的退路。
但他还是选择了另一条充满未知和变数的路,回到那个繁花似锦、又地满荆棘的蓬莱城,以一种看似被迫的方式。
该死的人不是我,明明另有其人。
该隐姓埋名,退至绝地的人也不应是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呢?退到了牢山,也一样要置我于死地。
他恨有人前一刻生死相许,后一刻两两相忘。
他恨有人要捧别人上神坛,却踩他下泥泞。
他恨那人多方保护,装模作样,虚伪关怀。
他恨那人君子一诺,当年誓言,生生世世,海枯石烂。
他恨自己受尽折辱,辗作尘泥,那些人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他恨他们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毫不费力,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