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琅折扇已开,竟施展了真言诀。
灰衣修士低着头,过了片刻道:“是水灵根,没有错,虽已成骨灰,但其中水灵精纯精粹,不会有误。”他拱手道:“若是三位大人不信在下,可以再寻他人来验,看看是否与在下所言一致。”
卫琅的扇面冷金灵光流转,光华曳彩,“真言诀”之下,判定对方并未说谎。
很长一段时间,场上都没有人再说话,天地一片寂静,东郊荒野唯余雪落的声音。
过了许久,崔显冷冷道:“你和我说这就是谢龄安了。”他大笑起来,颇觉得荒谬,“简直可笑,这一坛子灰,居然就是谢龄安了。”
崔显扬手就要将骨灰坛摔碎,要这灰悉数撒尽,挫骨扬灰不过如此。
卫琅折扇一转,清风徐徐运送将倾洒出的骨灰包裹起来收回坛内,他正要接过白玉瓷坛,却被韩寂轩夺了过去。
“够了!”韩寂轩眼已经红了,“他已身死,我要他安眠。”韩寂轩抱着骨灰坛放回楠木棺材中,他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此事到此为止,否则不要怪我不顾及昔日情谊。”
韩寂轩对着崔显一字一句道:“这韩家少主,我可以不当。”
崔显冷笑着拂袖而去,卫琅一言不发,静默站在那里,看着韩寂轩一点一点修补那个破了一个缺口的楠木棺材,他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夜空降着小雪,韩寂轩补完楠木棺,又去扶起那个倒塌的墓碑,一点点拂去上面的积雪,露出本来的刻字。
“卫琅仙君。”韩寂轩突然道,他没有看自己这个嫡亲师兄,“昔年我以为你与他彼此真心相待,今日才知道,你对他的情分,原来还不如我多。”
卫琅执扇长身玉立,青衣公子,俊美无俦,仍是风雅翩翩模样,当世无双,卫琅一笑:“你想多了。”
谢龄安等了许久,才等这两人相继离去,卫琅先行离开,尔后是韩寂轩。戚连宸带着人降落到已重新埋好的坟头前,是韩寂轩方才一点一点用土重新盖上的。
戚连宸看了谢龄安一眼:“他倒是对你不错。”
谢龄安低声道:“毕竟结契一场,总归体面一些。”
戚连宸看着谢龄安的脸,当日在牢山大狱中,韩寂轩用九十万灵石买一个让谢龄安入锁妖塔的机会,彼时戚连宸只当是在做交易,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后来谢龄安用这张脸惑人心神,一番花言巧语更是蛊惑人心,只是世事不如人料,没想到自己竟也动了怜惜之情,起了将这人纳入羽翼下的回护之意。
就像幼时于家中窗前看到被倾盆大雨打湿全身的鸢鸟,想将窗户开一条缝,让这只可怜的鸢鸟能进来避风躲雨。
谢龄安站在那处无名之墓前,倾身用手指拂过墓碑上的积雪,他心中道:“你会怪我么,让你孤零零地一个人在这里。”
我本来,应该来和你一起的。
戚连宸走过来拉他起来,“等此间事了,蓬莱之人尽数离开,我带你和浩风一起过来,给你哥哥重新立一个碑。”
有名之碑,才可以指引亡魂,戚连宸早就听闻当日惨状,“你哥哥在梅山若有残存的亡魂,也当自梅山千里归来,和你重新相聚。”
多年之前,谢君辞不告而别,谢龄安曾经在牢山东海岸苦等,往往一等就是等到天明,日升日落,潮退潮生,等一个不归的人。
千帆过尽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多年之后,梅山夜雨,他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存在,人生自此天翻地覆,神崩魂毁,有恨,有悔。
不知道该怎么办,却还要一直往前走,走下去。
谢龄安心中一痛,眼前光景一片模糊,却只是道:“多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