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着——他这一夜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成,是从龙首功;不成,大不了一颗头。
你要害死孤。
上面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赵俊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太子站了起来,脸色青白,眼睛里有火,可那火后头,是他从没在这位性刚的储君眼里见过的东西——怯。
举兵?
太子的声音发着颤,不知是怒还是怕,拿什么举?
东宫这点兵,够看几个宫门的?
宿卫——宿卫的心向着谁,你不知道?
满朝那些老东西,哪一个会跟着孤走?
一动手,谋反两个字就是真的了,母后巴不得孤动手!
他越说越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凭几,孤是储君!
孤什么都不用做!
熬——熬也熬得过那个妇人!
父皇千秋万岁之后,这天下是孤的,孤何必去反自己的天下!
你这是要害死孤!
滚出去!
赵俊一夜白谋,踉跄着退出殿去。他不知道的是,殿角研墨的那个近侍,垂着的眼皮底下,把这一场,一个字一个字,全收下了。
三日后,这一夜的对话,顺着东宫属官们私下的忧惧,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漫进了几个圈子。
太子左率陈徽在其中一个圈子里,听完,叹了口气,只添了半句:赵俊是忠的,只是急了——可话说回来,再不急,怕也由不得咱们急不急了。
这半句话,被司马雅和许超,各自带回了各自的枕头上,又各自,一夜没有睡着。
同一个夜里,淮南王府,司马允在灯下听完了宋岐的汇总。
陈徽的三日一报,司马嫆的碎片,韩明玦递来的沉默,市井传闻的火候——四条线在案上摊开,他看了两遍,合上。
火候到了。
他说,东宫的恐慌自己会走路了,不必再添柴。
孙秀那边,司马雅许超找上门,是这几日的事——他接不接,怎么接,由他去,那一段路,不用我们修。
他顿了顿,现在只剩最后一样:长秋宫那盏灯。
她的东西都归置齐了,案上只差一阵风,把她自己那点犹豫吹熄。
贾谧?宋岐问。
贾谧。司马允点头,三日后他做寿——小寿,家宴。我去,坐半个时辰。
三日后,他果然去了,果然只坐了半个时辰。
席间没有屏退左右,没有密谈,他只在饮到第三盏的时候,望着庭中一株落尽了叶的老槐,状似感慨地说了一段闲话——说淮南今年的冬汛,说他在寿春学来的一句农谚:塘要清淤,趁枯水。
等春汛一来,泥是那些泥,工是十倍的工。
说完,他举盏敬了寿星,谈笑如常。
贾谧把这句农谚,揣了一整夜。
次日一早,他进了宫。
这一回,贾后没有让他等。他进殿的时候,姨母正在看那口漆木箱笼里最后几卷记档,见他来,搁下了,指了指下首的席。
贾谧坐下,把预备好的话,一层一层地铺开。
他如今学乖了,不再一股脑倾筐倒箧,他讲得有章法:先讲外头的物议,东宫的名声已经烂到了何等地步;再讲他自己的怕,讲那句依杨氏故事,诛臣等,废后于金墉,如反手耳——这话他从前就谮过,今日再讲,添了新的佐料:东宫近来的戾气,连下人都在外头嚼舌根;最后,他讲到了那句农谚。
他没有说这是谁说的,他只说,他前几日听人讲淮南的农事,说塘要清淤,趁枯水——
姨母,他压低了声音,如今,就是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