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青朱从做梦般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如蒙大赦,闷头闷脑溜出去,还不忘关好门。走出去几步后,回头看了眼,心口蓦地冒出点凉意,他竟然开始理解银绛对谢明微的态度了。
宫里见过那么多贵人,青朱想,最好服侍的就是沈贵君,背后没什么家世依仗,全靠盛宠不衰,将温雅君子、善解人意八个字做到了极致,连带着对他们这些下人也宽厚;最让人胆寒的则是赵君后,高门贵胄,目下无尘,容不得一点疏忽轻慢,但只要恪守宫规,八成不会犯了他忌讳……最不好伺候的就是谢明微这样的人,喜恶不定,爱恨难料,心里沉着滔天秘密,面上却能波澜不惊。
谢大人跟林将军到底是什么关系?而且,他一心想把谢大人跟郡王殿下凑在一起,真是好事吗?
被人揣度着的谢明微慢条斯理,重新合上了对窗,放开纱幌,院里的参天怪松在四面门窗上投下影子,室内一下子昏暗不少,她便端起一盏半臂长的铜鹤引颈烛台,点亮一小团光焰,慢慢踱步到床边。
林濯雪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那一滴泪已经消弭不见了。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睁眼,也不说话,却不曾想,忽然感到身上一凉,被子被掀开了。林濯雪转过脸,茫然疑惑地睁开眼,下意识握住了谢明微解他衣带的手腕。
谢明微正坐到床边,将灯烛靠近了些,暖融融的一团。
与之相对的,是她瞥了眼林濯雪,又去看了看床壁上挂着的识青剑,月银剑鞘闪闪流光。她面无表情道:“你要是不愿意,觉得我轻辱你,就拔剑砍了我的手。”
态度如此冷横,林濯雪哪里还有什么话说,只能松开手。
他身上本来就只有一件玄色曲裾单衣,挑开衣带,领口自然散落开来。
修道之人的肌体,冰清玉洁,白璧无瑕,灯火一照,如暖光映玉,活色生香。
谢明微的态度却认真得很。
她的手掌覆上去,一寸寸检查。
被人像物件一样翻弄。
掌下的躯体却十分温顺。
除了划过腰线时,林濯雪忍不住颤抖了一下,随着她的动作呼吸急促外,肌肤骨骼都无碍,连一处青紫都不曾见,再按按五脏六腑处,也不见异样。
谢明微吹灭了烛火,手准备移开时,再次被人握住了。
林濯雪主动开口道:“……冷。”
他看上去要崩溃了,表情既不是痛苦,也不是欢愉,瑟瑟的,像一捧雪被融化了一样,眼泪不停歇的、安静的流下来,然而声音却被眼泪浸泡得发哑,发苦:“微……谢明微,冷。”
谢明微眼皮一跳。
她看见林濯雪咬着下唇,眼瞳慢慢散开,胸膛起伏越来越剧烈,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忽然蔓延出陌生的惶恐,烛台落地,砰的一声,骨碌碌滚了好远,她根本顾不上,来不及思考就俯身,吻了上去。
分不清是因为林濯雪喉咙里呛咳出的血沫,还是她着急的动作咬破了唇舌,手忙脚乱,好在引导着人呼吸逐渐顺畅了。
等那双眼睛开始凝神,看向她的时候,谢明微的唇抬起来一点,从下颌开始,到眼下的小痣,一点点吻去苦涩的泪痕。
“……怎么委屈成这样,”谢明微叹息,“就算我现在再问你受了什么伤,你依然不会回答的,是不是,嗯?”
林濯雪看着她,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过了会,他暂时松开了拉着谢明微衣袖的手,抓起枕边散乱的发尾,像递出一段不值钱的绳索般,像递出最重要的命脉般,递了过去。
谢明微呼吸一乱:“嗳。”
她心软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低头凑近,鬓边的海棠跌落到枕头上,与那颗小痣互相映衬。她额头抵着林濯雪的额头,两人的呼吸瞬间纠缠在一起。
“真乖。”她说:“我在呢,别怕……一会就不冷了。”
林濯雪觉得自己像一株崖岸边的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