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兄长谢明毓倒是真有天赋的。掷花盈车谢家郎,年少聪慧,天赋高到被云游的宝昙真人一眼相中,哪怕因为种种顾虑,谢明毓不能随他去无名观隐修,宝昙真人依然把他收为记名弟子,每月传音答疑解惑,尽心尽责。兄长死后五年,林濯雪第一次下山,宝昙真人还记得让小弟子来给师兄上柱香。
看似天命偏爱,但如果没有这天赋,兄长也不会加入荡魔卫,不会远去玉门,不会年纪轻轻殉国,不会让母亲抱着她在灵前大哭: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谢明微说得理所当然。
蒋不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安慰谢明微几句,可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要是说出什么别难过之类的话,显得干巴又矫情。
飞舟在忽然沉闷的氛围下驶离开阳峰,穿过一团云气,白茫茫一瞬后,眼前豁然开朗,晴空如洗。
跟开阳峰的陡峭不同,摇光峰峰顶整个被削平了,散布着殿宇楼阁。有的隐在松柏之间,只露出半角飞檐;有的干脆建在悬崖边上,底下就是峭壁深渊。建筑间还有三三两两的修士在行走,服色各异,负剑的是太乙宫,手执拂尘的是星津观,偶尔还有几位报完名游逛的散修。
太乙宫借住的客舍就在半山腰,蒋不理本想把谢明微二人先带去宿舍吃饭歇息,他自己下午还要去听大师兄讲经,结果谢明微想起跟赵拂柳约好中午观星台见,于是飞舟忽然转向,停在一处高台上。
观星台由白色巨石垒成,中央略微凹陷,形成一个浅浅的圆池,池底刻着一幅精细的星图。
等了片刻,山道间出现了赵拂柳和青朱的身影。
估计是有了雪灵草的好消息,青朱眉开眼笑,他这几天都跑野了,行住坐卧不像在郡王府那般规矩,蹦跳着来到谢明微身边。赵太守落在后面,慢悠悠地又走了会,甫一见面,谢明微就发觉了不对劲。
赵拂柳洗过澡,至少是沐过发,发尾还带着淡淡湿气,步伐缓慢,双颊浮着嫣红,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眼尾勾着春色。
衣领倒是一丝不苟裹紧了。
……原来赵大人跟摇光峰主是这样的私人恩怨啊……
像青朱和蒋不理这样的童子,虽然奇怪但碍于礼节不会多问,而谢明微和林濯雪这样尝过床笫之欢的人,略微一想就明白了,两人难得默契,默默对视一眼,更不会多言。
“听说谢大人在浮岛闹出了不少的动静?”赵拂柳走到近前,声音慵懒:“可惜……本官舍身取义去了,没看到。”
谢明微没想到他如此直言不讳,干笑了声:“……哈哈,所以,七明雪灵草?”
“拿到了。不过雪灵草一年采集一次,最佳药用时间是在四月份。谢大人和神秘高手看完试剑大会的热闹,正好,带着长成的雪灵草回去复命。”
赵拂柳还朝谢明微眨眨眼。
谢明微不知道他看出来了什么,也不敢问,佯装淡定地笑了笑。
笑不下去的时候,青朱害怕又被谢明微抛下,忍不住打破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气氛,眼巴巴道:“我能也待在浮空岛吗?没有我谁给谢大人煮茶啊?”
谢明微松口气,歪过头,看向蒋不理。
蒋不理豪气顿生:“能!我去找大师兄说。”
*
“所以,你确定了是渝州城外的那些人?”
天枢峰,青月山舍。
冯观华低眉垂眼,站在师父侧后方道:“当时一行有四人,一位赶车娘子,一位衣饰绮丽的贵女,一位服侍的少年,只有一位修士,配着把凡铁剑。师妹跟这四人中的修士交手时,曜日剑出了问题。今天护观大阵被惊动,弟子在旁围观,那少年不知所踪,修士戴着幂篱,弟子只敢确认,贵女便是当日那位贵女。”
说完,冯观华抬眼去看,白珩道君正垂眼喂食一只雀鸟,雀鸟在枝头被他吸引,落在木窗上,一跳一跳,最终跳到了他手心里。
冯观华顺着玉似的手掌往上看。
白珩慈悲目,芙蓉面,男人女相,犹如观音。
她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静静等了会,听见师父说:“上一届也是突然出现位非同寻常的人物。”
白珩指的是林介。
“檀儿正在静室闭关,打算在试剑大会开始前突破捭阖心法第四层,她如此努力,怎能不拿到魁首?”
师父对英檀师妹的偏爱,冯观华见了太多,无话可说。
白珩抬起手,雀鸟惊飞。他尾指上的戒指灵光一闪,手心上已经多了件白玉瓶。
瓶中装的是极阴寒的弱水,在英檀没有出现前,白珩便是用弱水镇住神剑曜日百年。
他一挥手。
玉瓶口冒起一滴晶珠似的弱水,漂浮到冯观华面前。
冯观华愣了下,苦笑道:“……师父让我在星津观解决掉那修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