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微已经跨过门槛,走到了近前。她看上去不太高兴,嘴角常噙着的微笑没了,眉长而乌,唇薄而赤,与冷淡凤眼组合在一起的美丽面容太过凌厉,这让她显露出一种让人心生怯意的威势。
这是分离后谢明微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林濯雪的心绪微乱,只好再分出一点心力去默念清净咒,面上看着,他的神色更为冷寂。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对峙片刻,谢明微先开口了。
“林将军,我一直没问过,倘若没有遇到我,你应该不会一直留在云陵吧……祭拜完兄长,你本来打算去哪里?”
林濯雪道:“遇见了。”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没有倘若,她们就是遇见了。
“我说,你本来打算去哪里?”
林濯雪终于仰头看了她一眼,反问:“跟你有关吗?”
谢明微纹丝不动,摆出一副不说就这么耗着的姿态。
林濯雪撑了会,忽然放松下来,笔挺的身姿软了不少。
似乎端坐倦了,他的左手从膝盖上滑下,撑着床铺,右手屈指,霜白的指尖按了按眉心,低声道:“师父让我入红尘,我从无名观一路到云陵……不知红尘有何乐趣。祭拜完谢师兄,我本打算折返向东,听闻东海有岛曰蓬莱,乃仙遗之地,古之剑尊洞府所在,我欲观前辈得道之路,或许有飞升机缘。”
谢明微一怔,心神颤栗。
她此刻才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或许。
在她幼时看过的杂书野史里,曾提到过了魏梁之际,东海上狂风大作,紫雷阵阵,云卷三日,却无一人伤亡。蓦然乌云散去,仙乐飘飘,似从天上来。时人记载,乃是仙人飞升景象。
倘若没有遇到她……林濯雪会去蓬莱洞府,数百年后,道成飞升。
谢明微扯起嘴角,勉强笑了下:“原来如此。”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夜幕吞噬了最后一片天光,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只有几点烛火挣扎。谢明微闭了闭眼,缓慢措辞道:“你以魇咒石化封印魔种,消息传到金州,好几天我都以为是在梦中,一个人,阻拦全部魔种,怎么可能?”
林濯雪眼神一动。
又听谢明微哼笑一声,露出了很少见的疏狂之态:“后来,更确切的信息传到金州,知晓了魇咒的内情后,我想,怪不得广佑帝让礼部用亲王仪仗去迎接你。哪怕你拒绝了王爵,皇帝依然向你抛来了将军之位,广佑帝和仙门当然知晓,你身死之日,便是魇咒消解,魔种卷土重来之时!”
“但是没有关系……没关系,修仙之人寿数长,乔梳月她师父活了三个甲子,骂她一下午气都不喘,你肯定比她活得更久,你死之前,我总能彻底解决掉魔种。”
谢明微用的是“我”字。
在她心里,能救世的不是林濯雪,不是皇帝,不是仙门,是谢太傅,是她自己。
奇怪的是,林濯雪也没有质疑这一点。
他看着谢明微,因刚开始的对峙而警惕的神情松软了些,嘴唇一动,打算说些什么,但是谢明微忽然凑近,温热的馨香气息打断了他的话。
“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弄清楚。”
谢明微一手按在塌边,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感觉被冷茶压下去的心火又冒出来了:“林濯雪,你以魇咒封印魔种——”
她一字一顿道:“那你、自、己,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说这话时,谢明微的手习惯性地勾住了塌上散落的长发,那是一个她们俩都很熟悉的、万分亲密的动作。
但现在未免太不合时宜。
谢明微立刻松开。
“谢明微。”林濯雪的眼神冷下来:“你凭什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