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以西,越过武水横桥,往着文山方向去的地界唤作容桑县,景色明秀,风水甚好。谢明微劝说族人北迁之前,已经在此购买了大量田产土地,安置长辈的那栋大宅,左邻世家大族,右居书香门第。
她自己倒是随意挑了套地处便利的小院,在上京长安巷租住。
从郡王府离开,吉光真人受传召要进宫论道,谢明微来时没有乘坐车马,便一人缓行回府。
金州啊,金州。
人群熙攘。
有宝马香车,前呼后拥而来;有布衣狂客,负剑打马而去;茶摊酒楼,说书人声情并茂,食客且笑且闹;桥下舟上,撑船者搅开春水,少年郎风动心动。
亦有人衣衫褴褛,拖着一只跛脚,来到饼摊前,央求摊主行行好,必定上天保佑,长命百岁。
“债鬼嘿,你怎么又来了!”摊主是个阔脸汉子,闻声憨厚的面容一变,然而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从刚出炉的面饼里挑了个最大的。
递出去时发现谢明微在看他,摊主搓了下手,做了好事,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乞丐来自苍木岭,可怜啊……”
苍木岭是距离玉门最近的有人烟处,四年前魔种涌出,又被林濯雪阻拦。苍木岭及玉门是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遭难的城镇。
劫后余生的百姓自然对逃难者多些同情。
“一个面饼,一碗羊汤。”谢明微理解地笑了笑:“给这位老汉也来一碗。”
摊主收了钱,也不扭捏了,眉开眼笑道:“好嘞,姑娘心善啊!”
谢明微找了个位子坐下,跟摊主互夸两句,等汤的时候感慨地叹口气:“我正是四年前从云陵而来,那时候金州也不似如今气象。”
“可不是吗,活了四十多年,娶了媳妇生了娃,听到魔种伤人就吓得要死!那时候人人心里压着块大石头,皇帝姑奶奶都不得舒展,就怕哪天困住那些怪物的什么大阵破了,拖家带口能躲到哪里去?现在好了,听说魔种被镇国将军他老人家一句咒语变成了石像,还有人千里迢迢跑去玉门看稀奇呢……真好,我媳妇每到初一就给大将军念经祈福!”
那老乞丐得了碗羊汤,怕摊主嫌弃,也不落座,找了个避风的墙角等着。
一家人只剩了他伶仃一个,可他也淡淡笑着附和:“太平年间得太平,桃花雪上生桃花。今年又是个好光景啊。”
谢明微心非木石,不免触动。
听老乞丐言谈像是读过书的,她本想追问,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既知苦难,何必相询。
倒是摊主一番话让她心情轻松几分,皇帝姑奶奶就算了,还镇国将军他老人家……
他老人家……再想到刚刚在郡王府里见到的林濯雪,眼神冷冽,泪痣殷红,腰线流丽……嗳,头疼。
一碗汤喝完,谢明微又绕道柳叶街,沽了壶酒,才慢悠悠回府。
推开门,宝兰叽叽喳喳的声音便远远传来。除了谢池,谢母还不放心地送了宝兰和谢真来照料女儿起居,宝兰活泼,谢真稳重,尽管谢明微向来待下人宽和,但两个侍女从不怠慢。
宝兰回头看见谢明微,立刻停下话头,笑盈盈地迎过去。她生一张圆脸,梳着双髻,头绑红穗,俏皮可爱得紧:“小姐回来啦!”
谢真晚了一步,去给谢明微拿了擦脸的帕子,又接过她手里的酒。
宝兰更开心了:“小姐还给我带了八千春!”
谢真戳了她一指头。
“你怎么就长一张嘴?”
“小姐,你看她!”
谢明微暂时没心情主持公道,提起了林濯雪,她这一路上神思恍惚,都在想郡王府发生的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