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微就低头敛目,大气也不出地安静等着。
不多时,她听到动静,先见一双云纹长靴映入眼帘,而后是玄色衣摆、雪白貂裘,长身金带,衣袖携风。
谢明微确信这人在她面前停顿了下,短短一瞬,不知所思为何,等她轻轻吸口气,打算抬头问候时,却怔住了。
这四年来,林濯雪深居简出,几乎不出现在人前,寥寥几次,也多因年节祭祀、皇帝召见,是以同在金州,二人竟不曾私下见过。
如今近看,林濯雪似乎长高了一点,既未戴冠,也未像从前那样用绸带束起,长过腰间的乌发安静垂着,挺拔清峻,玉骨风姿,只不过脸上略带病容,连长长眼睫掩着的那颗红痣都显得黯淡,眼瞳甚至涣散着,目光移到谢明微脸上,才渐渐凝神,有了些光彩。
谢明微看着那双眼,没反应过来是他,心中先怦然一跳。
违和感太重了。
这样的天气,谢明微都解了大氅,林濯雪却还披着厚重貂裘,走近时,一身寒气,掺杂着身上浮动的暗香,如霜打白梅。
谢明微脑中空白,忘了自己是什么表情。
事后细细回想,只记得林濯雪眼瞳一缩,好像她是个什么危险人物,随后不发一言,擦肩而过。
她下意识想追上去。
想问,生病了么?
冷不丁听到有声音在喊,谢明微回过神,看见章仪女史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的玉阶上,略带疑惑地又唤一遍:“谢大人?请吧。”
“是。”谢明微赶紧应了。
飞仙台的玉阶修的有寻常两倍高,谢明微压下乱飞的思绪,提起裙摆,顺着指引拾阶而上,目不斜视地到了射星阁内。
低眉方行,左右拂袖,双手合于额前叩拜于地。
谢明微朗声道:“陛下圣安。”
半晌。一道淡淡的女声响起:“起来吧。”
谢明微站起身,这才抬眼,只见这射星阁四面临风,长空浩荡,广佑帝临窗而坐,穿一身青灰道袍,长发挽成太极髻,白肤淡唇,面容和煦,与以往相见很是不同。
谢明微恭谨道:“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广佑帝指了指身前。
谢明微顿了下,迟疑着走过去,半跪下来,伏在女帝膝前。
广佑帝抬起她下巴看了会,才露出一点笑意:“看来是以往见得少了,才让微娘这般问。”
谢明微幼时养在太后身边,虽然姓谢,出入无忌的皇宫却更像是她的家,与宗室姊妹们也都混得相熟。不过天家人么,先是君臣,再是姊妹,也就只有谢太后以及彼时还是皇太子的周尚翡会如同长辈一般,亲昵地喊她一声微娘。
但这记忆太久远了,久远到谢明微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件事,却完全忘记了当时的心情,世事易变,人心莫测,此时再听见广佑帝口唤微娘,她只觉得从脊骨中渗出一丝颤栗。
惊厌,又不得不压抑。
不知道她的表情有没有泄漏异样,但广佑帝很可能也不太在乎,她的手指摸过谢明微的脸,好似贵人在逗弄怀里的狮子狗。
那个乾纲独断的女人,她留下的唯一血亲不过是崇德院里无足轻重的堪舆郎。小东西被她养着,想要喘口气都得谢圣人恩赐,难道还怕她会咬人吗?
广佑帝收回手,心情很好地问:“听说吉光真人将至金州?”
“是。”谢明微也不诧异皇帝为何知晓,毫不隐瞒道:“传信说明日到臣的府上。”
广佑帝抚过衣襟上的阴阳鱼纹饰,似笑非笑道:“卿与太乙宫渊源颇深啊,当初十几位道君一路相护,那阵仗都传到了朕的耳朵里,如今太乙宫的长老又客居你的府上?”
谢明微诚恳道:“渊源确实有,不过应是百年前结的善缘了。”
“谢家曾在云陵建天下鸿学院,藏书不分雅俗,传道不分贵贱,伏野大阵破碎时臣邀学院的大儒们同行避祸,可那浩瀚藏书却难以携带,眼看着就要在这场战火中付之一炬,学院师生们得知此事后主动分忧,一部分书册就地掩埋,一部分稀缺孤本背在身上避难,臣就是在那时发现了诸多典籍中竟然有一本手抄的《太上清静经》,署名乃是太乙宫祖师长老之一的清阳道人,臣托人还经,道长们厚德报之。”
“嗯,好一个厚德报之。”广佑帝站起身,顺手也把谢明微拉了起来,转身道,“卿上前来看。”
谢明微随着广佑帝靠近窗边,她略微探身,由飞仙台往下看,天高云低,行人如蚁,仿佛是在云端俯视人间。
“朕明日欲请吉光真人在此论道,卿觉得如何?”
谢明微忍住眩晕感,犹豫道:“自是无有不妥,但讲经论道,若入佳境,用时难以测度,恳请陛下先让吉光道人去一趟郡王府,为永宁郡王诊断怪疾。”
“……也好,一起看看吧。”广佑帝若有所思道:“总要看出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