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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娼耀（第2页）

村子没了。

熟悉的土屋茅舍变成了焦黑的残骸，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地上横七竖八，那些曾经叫她“狗屎”、朝她扔石头的人，此刻他们都安静了，以一种奇怪而扭曲的姿势躺着，身下是早已凝固发黑的、大片大片的痕迹。

阿燕赤着脚，踩过温热的灰烬和粘稠的地面，在废墟里走了一圈。她并不太害怕这些静止的、再也不会骂她打她的人。整个村子里，她只在乎阿妈。

阿妈不在这里了。

她找到了村里储粮的地窖，入口隐蔽，侥幸未被烧毁。阿燕把村里的粮食都找出来，敞开了吃，粟米、麦粉、腌菜，她往嘴里塞，直到撑得直不起腰。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吃饱，胃里暖暖的，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

吃到胃部胀痛，吃到几乎呕吐，吃到眼泪掉下。

然后，她用找到的破布包了一些干粮，离开了村子。

她要去找阿妈。

·

路很漫长，很漫长，很漫长。

她不知道阿妈去了哪里，只能凭着模糊的感觉，朝着阿妈偶尔眺望的方向走。

荒野、山林、偶尔遇到的零星村落。她乞讨，偷窃，像野兽一样在丛林里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脚磨破了，结痂，再磨破。夜里寒冷，就蜷缩在草堆或树洞里。

“阿妈！阿燕过得好苦啊！好痛苦好痛苦！”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可她周围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呼啸的风和冷漠的旷野。

她在流浪，她没有家。

她开始恨阿妈。

恨阿妈为什么生下她，又为什么在那晚把她丢弃在地窖，独自离开。如果注定要抛弃，为什么又要给她“阿燕”这个名字，让她尝到一丝甜，又坠入无边的苦？

她恨阿妈将她丢弃！

直到很久以后，她在另一个镇子的茶馆外，听到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闲聊。他们说几年前隔壁县发生过的一桩惨案，一个村子被灭了门。

那是她出生的村子。

“那村子里有个可怜人，是被拐卖过去的。还生下个女儿，听说那女儿就是……唉，造孽。”

“后来那女人的家里人终于找来了，啧啧啧，把整个村子都屠戮干净了！有人说是来了强盗，但哪有强盗只杀不抢的呢？粮食什么的都没拿走呢。”

“哼！搁我说那村子就是活该遭罪，这是吃报应了！！”

报应。

老人们叹息着说，那样的孩子，本应该被掐死的。母亲的家人或许爱母亲，但对于这个“罪证”般的孩子，绝不会手下留情。

阿燕站在茶馆外的阴影里，像被瞬间抽干了血，浑身冰冷。

她终于明白了。

阿妈空洞的眼神、偶尔的温柔、那个夜晚不同寻常的平静、把她藏进地窖时那句“听话”……

原来那晚来屠村的，是阿妈“真正的”家人。

原来只是阿妈的家人爱阿妈，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阿妈，带着阿妈离开了那个噩梦之地，并为阿妈复仇。

原来她是阿妈被强暴后生下的孩子，她的出生，就是阿妈的屈辱。

阿妈把她藏起来，不是丢弃，是在那滔天的恨意与杀戮中，能为她争取的、唯一的生路。

她感到呼吸困难。

那个男人叫她“狗屎”，村里人叫她“狗屎”。

“阿燕”……是阿妈给的，她本以为自己可以用这个名字，可以不再是“狗屎”。

可知道了这一切，她忽然觉得，这个承载过她所有温暖幻想的名字，此刻也变得滚烫、沉重。

她不配再用“阿燕”这个名字了。

或许阿妈每一次喊出口时，心里也在恶心着吧？恶心着这个不该存在的她，恶心着那段不堪的过往。

想到这点，她不知所谓地胡乱走着，最后来到了一条河边。看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河水，只觉得一股灭顶的、粘稠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