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漫天看着那个明显薄了一些的匣子,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复杂情绪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一股强烈的被轻视、被区别对待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几乎让她当场发作。但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态。
她低下头,接过那个匣子,入手的分量似乎都在提醒她地位的差距。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谢……师祖厚赐。]
厚赐?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三人捧着沉甸甸的馈赠——无论是修炼心得还是宝库份额,都明白这已是这位严厉刚硬的长辈,在规则与情感夹缝中,能为她们争取到的最体面的落幕与告别。
这份情谊,沉重而复杂。
狐青丘率先深深一揖,姿态优雅,[谢师父多年教导与庇护,弟子永记于心。师父保重。]
上上飘再次跪下,重重叩了一个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师父恩情,弟子永世不忘!师父千万珍重!]
霓漫天也随着她们的动作,僵硬地躬身行礼,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谢师祖……多年教导与庇护。]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摩严看着她们,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去吧。]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书房。贪婪殿外,各自家族派来接引的使者早已等候多时。
青丘的使者是一位长着七条尾巴的狐族长老,面对狐青丘热情而亲昵;
天山的使者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上上飘,眼中满是慈爱和一丝忧虑;
蓬莱的使者则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对着霓漫天躬身道,[大小姐,仙舟已备好,岛主在山下等候。]
没有过多的告别仪式,三道流光,裹挟着不同的心绪,从贪婪殿飞起,向着山下不同的方向掠去。
狐青丘走得干脆,仿佛只是出门散个步;上上飘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不舍与迷茫;霓漫天则几乎是被人半请半推着离开,背影僵硬,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气。
贪婪殿,仿佛随着她们的离去,彻底沉寂下来。
蓬莱的仙舟破开云海,船舱内,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霓漫天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掌拍在镶嵌着珍珠贝母的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爹!凭什么?!]她的声音尖锐,带着压抑许久的怨毒,[长留山凭什么这么对我们?!我是蓬莱的掌上明珠,不是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杂役弟子!花千骨算什么东西?她犯下滔天大罪还能安安稳稳待在绝情殿!而我呢?就因为姓霓,就要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来?!这算什么道理!]
霓千丈坐在上首,看着女儿因愤怒而扭曲的艳丽脸庞,鬓角那几缕精心打理的发丝都散乱了几分。
他心头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当初送女儿上长留,是存了依附强宗、为蓬莱寻个靠山的心思,甚至带点联姻性质的外交期待。
可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眼神怨毒的女子,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虽然骄纵却仍带着几分天真的女儿?
这份后悔,像一团乱麻。是长留山没教好她,放任她变成了这副刻薄怨怼的模样?还是……他更怕女儿这副样子,在长留山那个天骄云集、权贵盘根错节的地方,迟早会捅出天大的篓子,连累整个蓬莱?
霓千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尤其想到女儿对花千骨那不死不休的针对,更是觉得她脑子被驴踢了!
当年仙剑大会后,花千骨被白子画收为掌门首徒,他霓千丈确实心有不甘,拂袖而去。可事后冷静下来,他难道真想不通吗?
掌门首徒,那是板上钉钉的未来长留核心,半个少主!长留怎么可能把这等位置轻易交给一个外派弟子?
木已成舟,就该顺势而为,好好维护与这未来核心的关系才是上策!可漫天倒好,非但不想着结交,反而处处针锋相对,往死里得罪!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难道……是落十一和花千骨的关系其实并不如表面和睦?漫天是代表了她师父落十一的态度,卷入了长留新一代的党争倾轧之中?
霓千丈心思电转,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长留水深,派系林立,若真是如此,把女儿接回来,远离这潭浑水,或许……反而是件好事?至少能保住蓬莱不被拖下水。
霓千丈压下心头的烦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涩得他眉头又紧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自己都觉得有些虚伪的语调安慰道:
[漫天,稍安勿躁。]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为父知道此事你心中委屈。但长留遣返所有带别派印记的弟子,非是针对我蓬莱一家,也绝非针对你个人。天山、青丘,不也都接了人回去?]
他顿了顿,观察着女儿的脸色,见她依旧紧绷,才继续道:[为父也不想因此事影响蓬莱与长留山多年维系的情分。毕竟,长留乃仙道魁首,蓬莱仰仗之处甚多。]
这话他说得顺口,却也道出了实情——蓬莱实力稍弱,妖魔环伺,最能仰仗的,始终还是长留。
[只是如今……]霓千丈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和撇清关系的急切,[长留山就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火药桶!神器失窃,妖神出世,瑶池渗透……桩桩件件都是泼天大祸!我们蓬莱小门小派,根基浅薄,经不起半点风浪!]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仿佛在陈述一个惊天秘密:[这种时候,我们若还让弟子留在长留,万一被有心人构陷,说我们蓬莱也往长留山安插探子,图谋不轨……那才是跳进东海也洗不清!那才真是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