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到桌前——桌子是他从正屋搬过来的,一条腿还是歪的,他用一块碎瓦垫着。他把那几张整理好的纸摊开,拿起笔。
他开始写。
不是写信——是一份计划。他把野禾庄目前的情况写在左边:房舍破损、土地贫瘠、库存为零、人手不足。然后在右边写下需要做的事:修屋顶、补院墙、清理田地、找人翻土、想办法弄种子。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想了又想。写完一张纸,他又拿过一张新的,在上面画了一张草图——院子的布局、田地的位置、水源的方向。
他在纸上圈了几个位置——那是他刚才在院子里看过的几个地方。院墙豁口处的土质比其他地方好一些,颜色更深,捏起来更湿润。他在这几个位置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他放下笔,看着面前的纸。
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偏西了——他从中午一直忙到了下午,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
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窗台的角落里,有一块小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被打磨过的,形状像一只卧着的小鸟,用一根红线穿着,像是被人挂在什么地方过。上面落了灰,红线的颜色也褪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红色。
江予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石头底部刻着两个字——很小,笔画很细,几乎被磨平了。他凑近了一点,辨认了很久。
那两个字是:"赵氏"。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把这个小石头放进包袱里——他把它挂在了窗台上,让那一小截红线垂在窗沿下。然后他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
天快黑了,但他没有点灯。
他在暮色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第二张纸——这一次,不是计划了。
他写给宋晓。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窗外没有风,院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他写道:
"我到了。地方比想象中破,但能住人。还在收拾,没那么坏。你那边怎么样?"
他写完之后看了几遍。划掉了"情况不太好",改成"还在收拾"。又看了一遍,没有再改。
他把纸折好,没有信封,没有署名。
但他也没有办法寄出去。
他不知道老陈的线还能不能用——他现在不在江府,隔了这么远的路,信送不到老陈手里。货郎的线早就断了。宋晓现在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上一封信里说要去新河镇,现在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握着那张折好的纸,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放在桌角,没有收起来。
也许以后有机会。也许没有。
他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