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写得很快,字迹流畅,像是一边想一边写,落笔没有犹豫。
然后笔迹变了。
后面的几行字明显写得慢了——不是信息上的犹豫,是措辞上的犹豫。他写了几句关于江予的话——问他好不好、在江家有没有人为难他、上次那封信收到了没有。然后他划掉了几个字,又补了一句:"不用回太长,方便的话托府里一个姓陈的老管家转交就行。"
然后又划掉了。改成:"老管家姓陈,我跟他打过照面了。"
又划掉了。
最后留下的是几个字:"老陈可信。"
江予看着那几处涂改,眼前像是出现了宋晓坐在灯下写信的样子——写了一句觉得不对,划掉;换了一句,又觉得不对,再划掉。他不是一个在写信上犹豫的人,但他每一次写关于江予的内容时,都会变得不像他自己。
信的最后,宋晓说了一句:"等我找到人,就回来。"
没有说多久。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你保重"。
但江予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等我找到人,就回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和上一封信一样,他没有把它和母亲的东西放在一起,没有收进包袱里——他把它放进了左边胸口的内袋里。
他的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封信,感觉到了纸的边缘硌在皮肤上的触感。然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重新摊开一张纸,研墨。
他要回信。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有很多话可以写——他在这里的处境、江鸣的刁难、江涛送来的那包纸、祠堂里的那场对话、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但这些话到了笔尖,又都收了回去。
他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信收到了。
第二行:我在江家还好,不用挂念。
第三行:你那边小心。
他看了几遍,没有划掉,也没有加字。就这么三行,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他折好纸,没有装信封——直接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用指甲在折痕处压了一下,让它不容易散开。
他握着那个小纸块,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怎么给老陈?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他走出屋子,站到院门口,往回廊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没有人。
他没有去找老陈。他知道老陈会在该来的时候来。
他回到屋里,把那个小纸块放在窗台上,用茶杯压住一角。不显眼,但如果有人知道在哪里找,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光线在慢慢地移动。从上午的亮白变成午后的金黄,又变成傍晚的橘红。期间有人来送了一次午饭——一碗稀粥和半个硬馒头——他把它们吃完了。然后又有人来收了碗。然后院子又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再写字。没有翻那沓纸。他就坐在床沿上,有时候躺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在屋里走几步路。他在等——等老陈再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
老陈站在院门口,这一次没有叫"二公子",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路过停了一下。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院子,在窗台上停了一瞬——那个被茶杯压住一角的小纸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