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期待这个身体里忽然出现个什么牛鬼蛇神,跳到面前向他索要一点灵力、怨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用实际行动来告诉他:这个梦其实是假的,这并非当年那一晚的真相,自己也不需要真的一动不动地跟顾子闲难耐地消磨一个晚上。
只要那妖怪的要求不太过分,他绝对会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下来,哪怕折损一点修为也无妨。
如今,他眼睁睁望着自己肉身的滚烫与内心的炽热已一唱一和,正对着他的理智百般践踏、狼狈为奸。若能折去几分修为便终结这身心同步的双重煎熬,他断然不肯守着自己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像熬灯油似的一分一秒捱过这刚刚才开了个头的漫漫长夜。
他甚至忍不住幻想,说不定这个梦会顺着他的潜意识为范本,仿造出那群花妖捏造过的幻境,安排顾子闲在桌案边坐上一晚作为结局,从而顺顺利利将场景过渡到明天早上。
在阖着眼的黑暗中,徐浥青有几分无奈地感受着内心深处喷薄而出的热浪,仿佛自己正置身火焰山的正中心,即将被周遭的一切炼化成惨无人形的岩浆时,身侧的床铺忽然被掀开。随后,离他不过半个身位的侧边床铺里,顺势压下一个人的重量。
在顾子闲躺到他身边的那一刻,徐浥青脑海中不断打架的念头霎时荡然无存。周围的一切都只剩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殆尽的寂静。
四周的光线暗下来了,应该是顾子闲使了个小咒法把烛火都掐熄了。
徐浥青头上顶着的一块冰巾已经烧得滚烫了。
他能觉察到自己的躯壳在与病魔的反复对抗中喘息急促,那碗药汤里也不知放了什么——就在一切安静下来的同时,胃里的汤水在事先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忽然开始往他白天受伤的肋骨附近钻,皮下的骨头缝里又袭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
那种感觉,活像自己是块正被回炉重塑的铁器,浑身被人七零八碎地敲开,熔成一摊滚烫的铁水,重新倒入模具,又捞出来过水淬炼。
“疼……”徐浥青能感到身子难受极了。不一会儿,小时候的他皱着眉嘟囔了一声。
“什么?”顾子闲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几分困意。
“唔,我疼……”徐浥青的躯壳不受控制地在床上蹭动,难受得受不了,干脆整个身子朝侧边翻了过去。
砰。
额上的毛巾滑落,带着水露的脑门出其不意地撞上了不远处另一个梆硬的东西。
“嘶。”顾子闲的半边脸被这忽然滚过来的硬脑袋撞得不轻。
徐浥青能感到自己也撞疼了,可他的身子正沉在昏迷中,对自己这番恶魔般的行径一无所知。
黑暗中,撞完人之后他便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定住了。耳边,顾子闲深沉急促的呼吸声从他鼻尖方向传来。徐浥青听得出来,他此刻心里有些烦躁,又有些无可奈何。
沉默的气氛缓和了片刻,随后顾子闲悄悄叹了口气,在床上摸索了一阵,重新把毛巾贴回徐浥青额上。可这会儿徐浥青正侧躺着面向他,吸饱了水的毛巾又厚又沉,根本挂不住。
顾子闲无奈,只得重新坐起身,把徐浥青放平,还不忘将他往远处挪了挪,这才重新把毛巾盖在他头上。做完这一切,他又在原处坐着等了一会儿,确定这人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才又躺回原位。
这会儿,徐浥青身上的痛痒如同潮汐,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短短片刻的折腾中竟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能就此相安无事地与顾子闲双双闭眼、井水不犯河水地捱到天亮的时候——
原本平躺在身侧的顾子闲悄然翻了个身。
在这一方刚够平躺两个人的床铺间,空气里本就浸满了属于他的气息,只需轻巧的一个翻身,四处便又扬起一阵随风潜入暗处的清香。
徐浥青心头一动,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他太了解自己了——这抹香气对年幼时的自己而言,其威力堪比毒罂。何况当时他又烧得糊涂,他忽然预感到,有什么不妙的事情正潜伏在暗处等着他上钩。
果不其然,小时候的自己嗅到这气息后鼻翼一动,小嘴巴不受控制地唤了声:
“仙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