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各处传来的声响结束了。顾子闲用咒诀撵着一团脏抹布出了门,留下不能动弹的徐浥青再次在屋里体验了一会儿独守空房的滋味。
好在,顾子闲很快又回来了。这次回来,他似乎又带了什么东西。
在他合上房门后,徐浥青分明听到一只新碗搁在桌案上的声音,他脑袋一转,猜测那应该就是顾子闲后来趁他昏迷时喂进去的东西。
此时四周一片安静。徐浥青正怀着几分紧张又几分期待的心情,猜测着顾子闲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把自己从床上托起来、一点点撬开嘴喂食的时候——
嘎吱一声。
隔着床铺几步之遥的地方,忽然响起柜门开合的声音。
徐浥青听着木轴旋转的动静,心里疑惑丛生。他下意识觉得这声音不该出现在顾子闲的房间里。
因为他知道,顾子闲屋子里的书架各个都是光明磊落的雕花架子,屋子里既没有密室,也没有暗阁,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家具好像没有一个能发出这样的声响。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一阵轻盈的布料抖落声如暗夜中草垛里游走的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耳廓。
布料细软,摩擦着什么东西,落在耳朵里只有轻盈的沙沙声。
刚才还怀疑顾子闲鬼鬼祟祟不知在干什么的徐浥青,瞬间像被一道通天的惊雷劈中。
他躺在本来就一动不能动的躯体内,这下是彻底不敢再动弹了。
如果他没听错,顾子闲这会儿应该是在——换,衣,服。
这个举动当然无可厚非。在天凌派这样一个视衣冠齐整与性命差不多金贵的地方,顾子闲被粥汤溅到,自然是要更衣的。
只是,这个场景里的两个人这辈子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在这样一个私密性极强的空间里,会多出另一个不属于这个时间节点的灵魂,以外来者的形式躲进本该失去意识、昏迷在床上的小孩身体里。
徐浥青此刻像一个在雪地里冻得手脚都没了知觉的野兽,呆呆地聆听着空气送到耳畔的所有细微动静。
顾子闲打开柜门后,先将身上的外衣换了下来。徐浥青能清晰地分辨出腰带轻轻解开、在外衣布料上抽离摩擦的声音。随后,一点轻微到可以忽略的重量压上了床尾的被褥,离他的脚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但是,他此刻的感官敏感得像雪原里迷路的幼狼,虽然全身都僵直得动弹不得,但是动物的本能让他的听觉对外界异常警觉,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能撩动他心里紧绷的神经。
接着是衣柜方向传来翻找的声音。无疑,顾子闲从中挑出一件新外衣,简单地拢到了身上。
徐浥青能感觉到顾子闲此刻应该还穿着中衣。衣料与衣料之间的摩擦声,与直接接触皮肤的声响大不相同。想明白这一点、意识到对方并非全身赤裸地站在不远处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本就不需要松的、莫名其妙的气。
可就在顾子闲刚要合上衣襟、系上腰带时,他手里拉扯衣服的动静忽然停住了。四周安静了片刻,随后又是一阵重复之前的脱衣声。接着,那些细碎嘈杂如戏幕音乐的声响,终于彻头彻尾地结束了。
眼下,不怀好意的噪音算是结束了,可是,徐浥青的心又跟着七上八下了起来。他明明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可他就是受不了体内这种不断升温、温水煮青蛙般缠绵不灭的燥热。
还好他在梦里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本能的感知也决计不会反向传导到他暂居的幼年躯体里。但凡这里面任何一点平衡被破坏,他都难以想象自己会在这个房间里又做出什么臭不要脸的事情来。
他赶紧转着脑子转移注意力。他也不明白顾子闲此时是何打算,怎么好端端地开始挑拣起衣服来了。顾子闲小时候的衣装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左右样式都是一水门派特色的白底银纹外袍,几乎每件都大差不差。
就在徐浥青还懵然无知地猜疑之际,一阵脚步由远及近地踏了过来,走到中途半道还绕到桌边端起了搁在上面的碗,接着,脚步一点一点地靠近了他的床侧。
嘭。
在一阵柔软的布料摩擦声中,宽大的床边摞上了另一只枕头,落到了距离徐浥青脑袋不远的地方。随后,他感到自己的后背与床面接触的缝隙里探进来一只沉稳的手臂,将他从床上轻而易举地托抬起来,轻轻地靠在了叠成一坐软山的枕堆里。
徐浥青像被小姑娘们摆弄的木头娃娃一样,被顾子闲一把从床上捞了起来。随后,胸口一凉的瞬间,一阵裹着余温的棉被细致地覆了上来。
在沉默中,唇边传来一阵温凉。
一只瓷勺承着芳香的汤水,不声不响地递到了他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