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像一面铜镜,不由分说地照出了徐浥青心底最不能言说的遐想与阴暗。
徐浥青跟着幼年的身体眨巴着眼,整个人与自己年少的躯体一起,出于大相径庭的两个原因,双双呆住了。
他真的没想到,在被花妖玩弄记忆后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竟能重新回到同一个地方。当他再次清醒地回到这段记忆里时,自己又出现了那种沉溺其中、难以自拔的、惊涛骇浪般的反应。
他常年对顾子闲不是躲就是就事论事地冷着,泡惯了冰水池的身子,如今骤然被反复投进温滑如脂的汤池,冰冷的四肢对从天而降的温暖并不感恩,只剩对烫得生硬的泉水万分艰难地适应着。
就在大徐浥青沉默地审视自己的身心,尝试体面地直视顾子闲双眼的时候——
可恨当年的那个小屁孩,就知道一味地怀着“谁都想来害死我”的决心,硬跟人家僵持在原地,吹眉毛瞪眼,死了心的一动不动。
一面是怀柔春泥的破土,一面是裂谷惊雷的爆戾。
若问小徐浥青内心此刻有没有在咆哮?答案是必然且肯定的,他不仅叫了,而且他叫得可凶了:
这个该死的顾子闲一定是上头派来监视我的!他知道程重文的口袋是我拿的!他肯定早就跟提刑峰那帮人打了招呼了!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没一个人靠得住!还以为他这个到处端着张不苟言笑的小白脸能有多正面呢!呸!也是个两面三刀的货色,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之前的眼睛真是瞎了!
他越想越气,硬撑着饥肠辘辘的身体,就这么和顾子闲以及他端来的粥僵持着。一来二去,碗里的粥彻底凉了,顾子闲又端起了碗,正要往外走。
徐浥青一边回忆着自己儿时被反复蹂躏的经历,一边对人性失望至极。他不想在这个脸皮虚伪得能糊墙的地方待下去,只想赶紧得罪完所有人,然后被扫地出门。
怀着如此决绝的心思,不出所料,小屁孩一把将碗抢过来,摔了个稀碎。
这一摔,摔得惊天动地,摔得他身体里那个年满二十多岁的徐浥青铁石心肠都跟着碎了一地。
他随着躯体抬头,视线又自然而然地落到顾子闲身上。他亲眼见着向来天崩地裂于眼前都能保持神色不改的顾子闲在自己面前难得地呆愣住了片刻,随后为他轻轻蹙起了长俊的峰眉。
徐浥青能感到胸口在狂跳。虽然他明白那是小时候的自己发着烧、又与人激烈顶撞后导致的气浮心虚,很快就要缺氧眩晕。
但此刻胸口尖锐的刺痛和疯狂的律动,又何尝不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
他和儿时的自己一起,粗声喘着气,躁动的胸口按捺不住地起伏。目光不经意扫过眼前人染了污渍的衣摆,最后直直地落在他因自己而做出的妥协退让、以及沉默的眼神里。
有歉意,有惋惜,有怅然。一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含着几分不愿言说的酸楚。
那眼神像一支掐去了锋刃的箭,从满月的弯弓中搭弦蓄势,就在箭矢即将离弦而出的瞬间,射箭的人却仁慈地收了力道,只让没有锋芒的箭骨绵软地在徐浥青面前打了个响,随后便颓然调头、啪嗒落到了地上,再没有造成更多的伤害。
不懂事如臭狗屎般的小徐浥青当然被这个刷新认知的眼神望得又彻底愣住了。
顾子闲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眸,不再看他,蹲下身低着头弯腰下去捡地上的碎片。
嗡——
徐浥青眼前的光忽然被吹蜡烛般吹灭了,只剩空洞的昏暗。
此刻他的身体终于遭到了报应。
他发着烧,眼前一黑,脚下踩着的地板摇摇晃晃,他眨眨眼,喉咙里糊着一层水沫,呜呜地震着,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自己这是又要重新晕过去了。
小徐浥青晕得愤懑不平,只徒留心碎的大徐浥青在晕乎的视线里一次次地刻画描摹着顾子闲的轮廓,直到彻头彻尾的黑暗将世界与他们彻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