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身后的弟子们这才堪堪反应过来,个个住了口,屏息凝神地望向徐浥青和陶潜。
徐浥青蹙眉回头,门外是空荡的回廊,弯弯折折的亭栏傍着高矮错落的屋檐直通主殿,门外只有自己带来的几个小弟子,正神情凝肃地守着屋门,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徐浥青皱着眉迅速挥袖,偏殿大门咚地一声猛然闭合。
屋外风声瞬间被阻隔,偏殿此时静如潭水,没有人言语。
陶潜的双手双脚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的衣物已被汗水湿透。他双膝发软,艰难地支撑着仿佛有千斤重的身躯,脊背却仍挺得笔直。身侧的双手剧烈颤抖,冷汗如泉水般涌出,顺着掌心流淌,从指尖断断续续地滴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小子难道几句话便害怕到了如此地步?有胆子把宗主的尸烧得精光倒是没胆子承认?徐浥青心中疑惑。
眼见陶潜的躯体晃动得摇摇欲坠,徐浥青迅速捻了一个治愈咒,抬手就要往他身上拍。
他对陶潜的印象一直不错。眼下需要查明纪横焚尸的真相不假,但他也没打算在不清不楚的时候随意定罪。无论陶潜受了什么刺激,徐浥青都认为这小子现在得活着,他心里甚至还期望听一听这小弟子对此事的亲口解释。
一股荧绿色的灵咒将将埋入额头,陶潜忽然停止了痉挛般的颤抖。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垂下了头,双手了无生机地垂落在身侧,背部紧绷的肌肉一点点展开,持续挺直的脊柱也一点点塌软下去。陶潜此时像一只松了丝线的木偶,面无表情地耷拉着四肢,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陶潜兄,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身后的几个小弟子见陶潜恢复了平静,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好奇地往前迈了几步,想去搀扶他。
只有徐浥青默默不语地望着那个仿佛被定格的身影,眉眼低沉。
陶潜却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浑身僵直,眼神空洞无神。垂落的衣角凝在空中,不曾有片刻飘动,整个人静得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此时,一滴红泪从陶潜眼角钻出,缓缓爬过脸颊,恰如一根燃尽的红烛正挤出最后一滴血蜡。那红色衬得陶潜的脸越发面如死灰。
徐浥青忽然右眼狂跳。
治愈咒凝血聚气,从来都没有施咒之后伤势加重,七窍流血的先例。
“都别过来!快后退!”他大喊道。
此时弟子们已经离得很近了,几乎快要将陶潜围起来了。听了徐浥青的命令,他们纷纷停住了脚步。
陶潜的这一滴泪流的奇怪,只垂了一半在脸上挂着,豆大的泪滴就凝在了半边脸上,竟没有继续滑落,反而像一只死虫一样就那么呆呆地挂在了脸上。
忽然,这滴泪扭曲着泪痕,改变了形状。
原本平直垂落的泪滴此刻居然像一只活物一般蠕动着,在陶潜的苍白的脸上把自己扭成了一根弯弯绕绕的红线。那低垂的红泪仿佛长了眼睛的怪物,半挂在脸边的泪痕开始兀自扭动着,像一条吸饱了血的长虫,缓缓地动了起来。
围看的弟子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惊奇的景象:一个四肢僵硬的人眼眶中渗出了一滴血泪,而这滴泪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一只挺身前行的蚯蚓,先是惊悚地蠕动着,随后又从苍白如纸的脸颊上自发地站了起来,仿若一条细蛇。
后端的半根身体尚拖着红尾在陶潜脸上扫动着,前端的半根身体直直地悬竖在空中。
嘶——
这条细线粗细的血虫发出了清晰可闻的阵阵嘶鸣声。
那血虫的尾巴始终连着陶潜的眼眶,一刻不曾脱离,像一根扯不断的线头,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眼中抽出更多血丝。
它以惊人的速度从眼角生长开来,身形从一根衣线粗细,转眼胀成了一根手指那么粗。
它圆滑的头部渐渐变得凹凸不平,一个个脓包从平整的肢体中硬生生挤出来。那血虫头颅不过指甲盖大小,眼下却挤满了无数小疙瘩,像一个个流着白脓的血泡。头白尾红,脓包在顶端涌动翻滚。
起初,白污只是米粒大小的密集白点,渐渐地,随着血液从白色的脓疮前慢慢褪去,小点逐渐张大,白污一圈圈扩散。
最后,这些红里透白的血泡竟化成了一堆重重叠叠的人脸,每一张都有豌豆那么大,在同一节身体上扭曲缠绕,有的在张嘴尖叫,有的在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