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衣是被一阵叮叮咣咣的敲打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身边的被窝空着,王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传来锤子敲在木头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楚。
她披了件外衫,蹬上靴子推开东厢房的门。
院子里,王五正蹲在堂屋门口,手里握着锤子,嘴里叼着几根铁钉,正把两张方桌往一块儿拼。
一张是平时吃饭的那张旧方桌,另一张是他从后院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比吃饭的桌子矮了半截,他拿几块木料在四条桌腿下各垫了一截,又在上头铺了一层褥子,用麻绳扎紧了四个角。
褥面是半新的蓝布,絮了厚厚一层旧棉,按上去软乎乎的。
他拿手比了比——两张桌面刚好齐平。
楚寒衣走到他旁边,微微屈膝道了声老爷早,目光落在那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上,又看了看那张铺了褥子的矮桌,有些好奇:“老爷这是做什么,有客人来么,妾身怎么不知。”
王五把嘴里叼的最后一根钉子取下来钉进桌腿缝里,拿锤子敲了两下,又伸手晃了晃桌腿确认稳当了,才抬起头看她。
“不是。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楚寒衣又看了一眼那张铺了褥子的矮桌,没有多问,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去灶房烧水了。
到了饭点,翠儿把饭菜端上桌。
自从楚寒衣把家底都交给了王五,王五家的伙食便今非昔比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碟嫩炒鸡蛋,一碟清炒时蔬,一碟凉拌黄瓜丝,一碟水晶猪蹄,一碟嫩豆腐颤颤巍巍地搁在青瓷碟子里,白得没有一丝杂质,几个白面馒头,另有一盅雪梨银耳汤,清亮的汤水里飘着几片雪梨和银耳,甜丝丝的香气从盅口袅袅飘出来。
王五在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看了一眼那碟水晶猪蹄,又看了一眼那盅雪梨银耳汤,忽然笑了一声。
“最近桌上这些东西,越来越稀罕了。以前过年都吃不上这些,如今隔三差五就往桌上摆。”
翠儿正把汤盅盖揭开,听了这话,拿勺子在汤里搅了搅,舀起一片雪梨。
“可不。有钱了啥都是现成的。对了,新院子那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过些日子挑个好天就搬过去。”她放下勺子,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正低着头摆碗筷,没注意她的目光。那新院子在村子另一头,离镇子更近,地界也比这边宽敞,早就动工了,眼下只差几扇门窗还没装好。
翠儿把碗筷摆好,回头正要喊王五吃饭,就看见王五走到灶房门口,一把把正在擦手的楚寒衣抱了起来。
楚寒衣被他抱在怀里,手还攥着擦手的布巾,脚踝在他臂弯外头晃了一下。
“老爷——奴家还有活儿呢——”王五没理她,把她放在那张铺了褥子的矮桌上。褥子软乎乎的,她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寸,双腿并拢屈在身前,脚上还穿着那双黑布靴。她低头看了看——这张矮桌跟旁边的饭桌拼在一起,垫了褥子后两张桌面刚好齐平。她隐约猜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他,脸慢慢红了起来。
“坐着舒服不。”王五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舒服。”楚寒衣小声应了一句,耳朵根已经红透了。
翠儿端着汤盅从灶房出来,看见这阵势也是一愣。
她把汤盅搁在饭桌上,看了看坐在矮桌上的楚寒衣,又看了看那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再看了看王五,忽然明白过来了。
她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水晶猪蹄,慢悠悠地嚼着。
那猪蹄冻得透亮,入口弹牙,香气在舌尖上漫开来。
她嚼了两下,目光在王五和楚寒衣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嘴角压着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
“以后吃饭你就都在这上面,用脚伺候我。”王五在饭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语气平平常常的,“昨晚说了以后顿顿都这么吃,你当我开玩笑呢。”
楚寒衣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老爷——那、那不是一时玩乐么,怎么能顿顿都这样——”她坐在矮桌上,双手撑着褥面,脚趾在靴子里蜷成一团,“昨天老爷说的那些话,奴家以为——以为就是随口一说,哪能当真——”
“我什么时候随口一说。”王五放下筷子看着她,“我昨晚说以后顿顿都这么吃,你是不是应了。”
“奴家是应了——可奴家以为老爷说的是——”她没说完,把脸偏到一边去,耳朵根红得能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