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芜被洪水卷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水太急太冷,灌进口鼻的时候呛得她胸腔里一阵剧痛。
她胡乱扑腾了两下想找块能抓的东西,可水流把她裹着翻滚,头撞上什么硬物的时候眼冒金星,后脑勺闷疼了一下。
她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上下,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似的在水里翻着个儿,浑黄的水灌进耳朵里嗡嗡响。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沉到底的时候,脊背猛地撞上了什么粗硬的东西。
那一下撞得她差点背过气去,可好歹是个缓冲。
她手胡乱一抓,指头抠进了粗糙的树皮缝隙里——是一棵大树被水淹了大半,露出水面的枝干横在那儿。
她拼了命地把手指嵌进树皮里,另一只手也扒上来,身子被水流冲得横飘起来,两条腿在水里荡着,她使了吃奶的劲往上攀,蹭破了手掌和膝盖也顾不上疼,最后终于把上半身搭在了一根横枝上。
她趴在那根树枝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腔里呛进去的水让她咳得撕心裂肺,每咳一声嘴里就冒出一股带泥沙的苦水。
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和着脸上的泥和泪淌进嘴里,又苦又咸。
她浑身都在发抖,手指头痉挛着抠在树皮上,指甲缝里全是血和碎树渣。
洪水已经淹没了树身,水面离她趴着的那根横枝不到两尺。
她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冰凉的浪头一下一下地拍在她腰上腿上,每一波来的时候她都感觉自己的手指又被冲松了一分,她咬紧牙关把胳膊收紧了,把身体重心往树枝上压。
她开始喊人。
她喊大柱哥,喉咙里已经灌了水,声音又哑又破。
她喊小五,喊了三四声,没人应,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淌进眼睛里,她使劲眨了眨,眼前全是一片灰蒙蒙的水和翻滚的浊浪。
天色越来越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从一开始的扯着嗓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的嘴唇开始发紫,手脚从刺痛变成了麻木,手指抠在树皮上感觉不到树皮的粗糙了,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的眼皮沉得掀不开,整个人的意识像是被水泡软了,在脑子里晃晃悠悠的,往深处沉下去。
冷。太冷了。
冷得她牙关咯咯响,响了一会儿又不响了,因为腮帮子僵得咬不住了,嘴唇已经没知觉了,只知道一开一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靠着那根树枝半挂半坐,头歪着枕在树皮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淌进领口,她也没缩,眼皮彻底闭上了,睫毛上挂着水珠子。
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不会死在这里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后脊梁微微一僵,可太冷了,那点僵很快就被冻散了。
她想起舅母炖的排骨,想起小表弟追着鸡跑的样子,想她好像还在巡街,靠着老槐树啃红薯,日头透过叶子洒下来碎影子落在她脸上。
然后她忽然感觉到腰侧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她。
她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指甲刮破了树皮,指尖在冻僵的迟钝里一点一点地往腰侧挪。
摸到了。
那枚黄铜哨子还挂在腰带上,冰凉的铜面贴着她湿透的衣裳,隔着布料透出一点存在感。
她把哨子攥在手心里,铜面的凉意扎着她的掌心,可她觉得那一点扎就像一根针,把快要沉下去的意识扎了一下,又浮上来一点。
她把哨子举到嘴边,嘴唇贴上冰凉的铜面的时候哆嗦了一下。
她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没响,漏气了。
她又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进来的冷空气刮得她嗓子疼,她重新含住哨口,使劲吹了一声。
细弱的一声鸟鸣从哨孔里挤出来,被雨声裹着飘出去一点就散了。
她没听见回音,又吹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她没力气了,哨声断在半截,可她还是维持着含哨子的姿势,嘴唇贴着铜面,呼出的白气在哨口凝成一小片薄雾。
她把最后一点力气攒起来又吹了一下。
然后就没什么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