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歸途·千年一諾
第一百一十八章歸土
去古墓的那天,省城下了春天的第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開到最慢,一左一右,像在跟他們招手。宋清墨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儀表台上。玉珵是溫的,儀表台是涼的。她把玉珮貼在那裡,看著它。那些紅色的紋路沒有了,玉質通透,像一塊凝固的水。她把玉珮翻過來,背面沒有字。以前那些字,「願以十世功德,換她一世安好」,都消失了。風玄子把它們抹掉了。連同那十世的血,十世的傷,十世的遺憾。她不知道那些東西去了哪裡。也許風裡,也許水裡,也許門裡面。她只知道玉珮乾淨了。像新的一樣。
顧衍之把車開上高速。雨越下越大,雨刷開到最快。她把玉珮從儀表台上拿起來,貼在胸口。玉珵溫著她的心臟。
「你以前去過那個古墓嗎?」她問。
「去過。跟你一起。」
「我是說顧衍。」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的手溫,她的膝蓋溫。
「沒有。他死了之後,被埋在那裡。他不知道。」
她把他的手握緊。兩個人沒有再說話。車子繼續開。雨聲很大,蓋過了引擎的聲音。她靠著椅背,閉上眼。她在想顧衍。那個在火海裡抱著她、把她放進玉珮裡、自己走進門裡面的顧衍。他被埋在蒼梧山的那座古墓裡,沒有棺材,沒有陪葬品,只有一枚玉珮。那枚玉珵後來被她拿走了。她把它貼在胸口,貼了一千六百年。他不知道。他死了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他的身體在泥土裡慢慢腐爛,慢慢變成白骨,慢慢變成塵土。他的左眼那道疤,他的左袖空蕩蕩的,他胸口的洞,都埋在了土裡。沒有人知道。她睜開眼,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
「他會不會後悔?」
顧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不會。」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車子下了高速,轉入省道。雨小了,霧卻濃了。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濕的,涼的。她聞到了泥土的氣味,還有春天的草香。她把車窗關上。
到了蒼梧山,雨停了。霧還沒散,山頂看不清楚。她把車停在山腳下,下車。腳踩在泥地上,陷進去一點點,鞋底全是泥。顧衍之從後座拿出背包背上,把她的手拉過來。兩個人走進樹林。樹林裡很暗,頭燈的光在霧裡散不開。她走在前面,手裡握著那枚玉珮。玉珵不發燙了,也不帶路了。她不需要它帶路。她記得那條路。她走了很多次,閉著眼睛都能走到。
他們走了很久,走到了古墓的墓道口。墓道口被雜草蓋住了,她撥開草,彎腰走進去。墓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牆壁上的夯土還在滲水,水珠順著牆壁往下流。她把頭燈調亮,光柱照在前方的石門上。門被撬開了,獸面鋪首銹得看不出花紋。她走進去,站在墓室中間。
墓室裡很暗,很靜。水滴的聲音,噠,噠,噠。那具濕屍還躺在地上,雙手交疊在胸前,左手的十道疤痕已經看不到了。他的皮膚乾了,縮了,貼在骨頭上,像一層紙。他的左眼那道疤還在,淺淺的,像一條乾涸的河。她蹲下來,把手貼在他的額頭上。涼的。他的身體沒有溫度了。
「顧衍。」她喊他。
沒有人回答。墓室裡只有水滴的聲音。她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他的胸口。玉珵是溫的,他的身體是涼的。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蓋住玉珮。她退後一步,看著他,看了很久。顧衍之站在她身後,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他要的不是這個。」她說。
顧衍之把那枚玉珮從濕屍的胸口拿起來,貼在自己的胸口。玉珵是溫的,他的心臟跳得很快。
「他要的是你活著。」
她站起來,把那枚玉珮從他胸口拿過來,貼回自己的胸口。她轉身走了。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走出墓道,站在墓道口。霧散了,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照在他們身上。她把頭燈關了,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
「他化了嗎?」
顧衍之回頭看了一眼墓道口。
「快了。」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兩個人走下山。
回到家,宋清墨把那枚玉珮放在窗台上,和那個小玻璃瓶並排。她把窗簾拉開,陽光照進來,照在玉珮上。玉珵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她站在窗前,看著它。她想起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在古墓裡,那具濕屍的胸口。她把它拿起來,它在她手心裡發燙。那時候她不知道它是什麼,不知道它是誰的,不知道它為什麼會燙。她只知道它很重要。重要到她不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