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服小说网

第95章 寡婦（第1页）

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九十五章寡婦

阿杏嫁人的那天，下了大雨。花轎被淋濕了，紅色的布褪了色，水滴下來像血。她坐在轎子裡，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親它。她就是想。

新郎姓趙，是隔壁村莊的農民。比她大十歲，死了老婆，留下一個兒子。媒人說趙老實，會種地，嫁過去不會受苦。阿杏的爹收了五兩銀子的彩禮，把阿杏推上了轎。阿杏沒有哭。她娘死得早，她爹不疼她，她嫁誰都一樣。她把玉珮貼在胸口，等著花轎停。

趙家的房子是土坯的，屋頂長了草。趙的兒子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餅，嘴邊全是口水。阿杏下了轎，趙把她領進屋。屋裡很暗，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酒，兩個碗。趙倒了一碗酒，遞給她。她喝了。酒很辣，辣得她眼淚出來。她沒有擦。

趙對她不好不壞。不打她，不罵她，也不跟她說話。他每天下地幹活，天黑回來，吃飯，睡覺。阿杏做飯、洗衣、餵雞、帶孩子。趙的兒子不喜歡她，叫她「後媽」，不讓她碰。她把飯端給他，他把碗推開。她把碗放在桌上，轉身走了。孩子餓了，自己端起來吃了。她沒有生氣。她把玉珮貼在胸口，繼續做飯。

一年後，她生了個女兒。趙沒有抱，看了一眼，說「像你」。阿杏把女兒摟在懷裡，把玉珮放在女兒臉上。女兒笑了，伸手抓。她躲開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

趙的兒子十歲那年，掉進河裡淹死了。趙沒有哭，坐在門口抽了一夜的煙。阿杏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她把一碗粥端給他，他沒有喝。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下地去了。阿杏把那碗粥倒了，把碗洗了，把玉珮貼在胸口。

趙是那年冬天死的。在地裡幹活，突然倒下去，再也沒有起來。村裡人說他是累死的，也有人說他是氣死的。阿杏沒有哭。她把趙埋了，把趙的兒子的墳也修了修。她一個人帶著女兒過日子。她把玉珮貼在胸口，每天下地幹活。她的手變粗了，臉曬黑了，背駝了。她不在乎。

女兒八歲那年，阿杏在鎮上遇到了貨郎。

貨郎姓吳，挑著擔子，賣鹽、布、針、線、胭脂、水粉。他每個月來鎮上一次，在街口擺攤。阿杏去買鹽，他多給了她一包。她說不用，他說「順路」。她不知道順什麼路。她把鹽收下，把錢放在攤子上，轉身走了。她沒有說謝謝。

第二個月，他又來了。她又去買鹽，他又多給了一包。她沒有拒絕。她把鹽放進籃子裡，看著他。他的臉很黑，手上有繭，衣服上有補丁。他低著頭整理貨物，不看她。

「你叫什麼？」

「吳大。」

「哪裡人？」

他沒有回答。她沒有再問。她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溫的。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拿出來。她就是想。

第三個月，她又去了。他還在。她買了一包鹽，一尺布，一包針。他多給了她一包糖。她把糖打開，放進嘴裡一顆，甜的。她把剩下的包好，放進籃子裡。她把玉珮貼在胸口，看著他。

「你每個月都來？」

「嗯。」

「你從哪裡來？」

他指了指北邊。她不知道北邊有什麼。她沒有再問。

這樣過了三年。她每個月去鎮上買東西，他每個月多給她一包鹽或一尺布或一包糖。她把那些東西攢起來，放在櫃子裡。女兒問她攢那麼多鹽幹什麼，她說「留著」。女兒不懂，沒有再問。

第四年，貨郎沒有來。她等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她等到鹽吃完了，布用完了，糖化了。她把那包糖放在桌上，糖黏在紙上，摳不下來。她把紙舔了舔，甜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去鎮上打聽，問雜貨鋪的老闆。老闆說，那個貨郎去年冬天在路上被山匪殺了，擔子被搶了，貨物被分了，屍體被丟在路邊。沒有人收。

阿杏問他埋在哪裡。老闆說不知道。她走了很遠的路，找到那條路。路邊有草，有石頭，有螞蟻。沒有墳。她蹲在路邊，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一塊石頭上。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你在這裡嗎？」

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聞不到他的味道。她把玉珮貼回胸口，坐了一天一夜。她沒有哭。她把眼淚吞下去了。

她回到家，女兒已經睡著了。她把被子蓋好，把燈吹滅。她躺在床上，把玉珮含在嘴裡。玉珵是溫的。她閉上眼。她夢到了一條路。路很長，兩邊是枯草。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挑著擔子。她走過去，那個人轉過身來。臉很黑，手上全是繭。他把一包鹽放在她手裡。

「順路。」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涼，她的手溫。她把那包鹽打開，倒了一點在手心裡，放進嘴裡。鹹的。她把他的手拉過來，在他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他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他睜開眼。是「等」字。他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他哭了。她把他的眼淚擦掉，把他抱進懷裡。他的身體沒有溫度，她的身體溫。

「下一世。等我。」

他把她推開，挑著擔子走了。她站在路上，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她沒有追。她把那包鹽含在嘴裡，轉身走了。她知道他在。不管他在哪一世，她都會找到她。

阿杏活了五十八歲。死的時候，女兒守在床邊。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女兒手裡。玉珵是溫的。

「留著。」

女兒握著玉珮，哭了。她沒有哭。她閉上眼，把嘴裡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含緊。她過了門。她站在黑暗中，等著下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