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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豆腐(第1页)

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九十三章豆腐

阿寧出生在一個小山溝,村子很小,十幾戶人家,窩在山坳裡。她爹是個賣豆腐的,每天凌晨起來磨豆子,天亮挑著擔子去鎮上賣。她娘在她三歲的時候跟人跑了,她爹沒有去找,把阿寧放在籮筐裡,挑著她一起去鎮上。阿寧坐在籮筐裡,手裡握著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她把玉珮含在嘴裡,玉珵是溫的。她爹不知道她嘴裡有東西,以為她在吃手指。

阿寧五歲就會磨豆子了。她爹把她抱上石磨,讓她推磨桿。推不動,她站起來用身體壓,石磨轉了一圈,兩圈。她爹笑了,把黃豆倒進磨眼,白色的豆漿從磨縫流出來。阿寧用手接了一點,放進嘴裡,生的,腥的。她吐了。她爹笑得更厲害了。

阿寧七歲那年,她爹從鎮上回來,帶了一個包袱。包袱裡是一件新衣服,紅色的,棉布的。她爹說等過年再穿。她把衣服疊好,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拿出來摸一摸。她把玉珮貼在衣服上,玉珵是溫的。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就是想。

阿寧十歲的時候,她爹的腿壞了。腫得穿不上褲子,躺在床上嗷嗷叫。阿寧一個人推磨,一個人煮漿,一個人點鹵,一個人壓豆腐。她力氣小,壓出來的豆腐太嫩,一碰就碎。她把碎豆腐放在碗裡,端給她爹。她爹吃了,沒有說不好。她把碎豆腐自己吃了,沒有浪費。她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繼續磨。

她十五歲的時候,她爹死了。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磨桿,眼睛睜著,看著石磨。阿寧把他的眼睛合上,把他手上的黃豆粉擦掉。她沒有哭。她把石磨洗乾淨,把磨盤拆下來,搬到院子裡。她把那枚玉珮放在磨盤上,玉珵是溫的。她跪在磨盤前面,磕了三個頭。

她一個人賣豆腐。每天天不亮起來,磨豆子,煮漿,點鹵,壓豆腐。天亮了,她挑著擔子去鎮上。擔子很重,她的肩膀磨破了。她用布墊著,繼續挑。鎮上的人認識她,叫她「豆腐西施」。她笑笑,不說話。她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賣豆腐。

鄰居姓張,叫張生。也是賣豆腐的,在巷口擺了一個攤子。他的豆腐比她硬,比她老,但便宜。買不起阿寧豆腐的人,去買張生的。張生不介意,每天收攤的時候,把賣剩的豆腐端一碗給阿寧。阿寧不收,他放在她攤子上,轉身走了。阿寧看著那碗豆腐,不知道怎麼辦。她把它倒回去,碗放在他攤子上。第二天,碗裡又裝滿了豆腐。她再倒回去。第三天,張生不放了,站在她攤子前面。

「你為什麼不收?」

「我自己有。」

「你的是你的是,我的是我的是。」

阿寧沒有說話。她把豆腐賣完,收攤,挑著擔子回家。張生跟在後面,她走快他也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她到家門口,放下擔子,轉身看他。

「你跟著我做什麼?」

張生臉紅了,把手裡的豆腐碗遞給她。她沒有接,打開門進去了。張生站在門口,站了很久。她把豆腐碗放在門口,他走了。第二天早上,碗在門口,豆腐沒了。不知道被誰吃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張生吃的。她沒有問。

張生每天早上在巷口等她。她挑著擔子出來,他已經擺好攤了。他把一碗熱豆漿遞給她,她沒有接。他把豆漿放在她攤子上,她端起來喝了。燙的,燙得她舌頭發麻。她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他把饅頭遞給她,她也吃了。她把碗還給他,他把碗收了。第二天,他又端豆漿給她。她又喝了。她沒有說謝謝。他也沒有要謝謝。

這樣過了兩年。她十八歲了。張生的爹托人來提親,阿寧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坐在院子裡,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親它。她就是想。她嫁了。婚禮很簡單,沒有花轎,沒有鞭炮。她穿著紅衣服,走過巷子,進了張家的門。張生的爹媽坐在堂屋裡,她磕了頭,叫了爹媽。張生站在旁邊,臉紅得像猴屁股。阿寧沒有看他。

阿寧嫁過去之後,沒有改姓。她還是賣豆腐,張生也賣豆腐。兩個人各賣各的,誰也不搶誰的生意。張生把賣剩的豆腐端給她,她收了。她把賣剩的豆腐端給他,他也收了。他們沒有說過「謝謝」,也沒有說過「對不起」。他們像兩塊豆腐,放在一起,不黏,不散。

她懷孕了。張生不讓她磨豆子了,她不肯。她挺著肚子推磨,豆漿濺在肚子上。張生站在旁邊看著,不敢說話。她生了一個兒子,又生了一個女兒。她把玉珮含在嘴裡哄孩子,孩子不哭了,伸手抓。她躲開了。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躲。

戰爭來了。鎮上的男人被抓去當兵,張生也被抓了。走的那天,阿寧把一枚玉珮塞進他手裡。不是她的那枚,是另一枚,六尾鳳的,她從小就放在枕頭底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她把玉珮塞進他手裡,把他的手指合上。

「你留著。」

張生握著玉珮,玉珵是溫的。他想說「等我回來」,說不出口。他把玉珮含在嘴裡,轉身走了。阿寧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她沒有哭。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走回家。

她等了三年。每天凌晨起來磨豆腐,天亮了挑著擔子去鎮上。她的豆腐還是嫩,還是賣得最快。她把張生的攤子留著,每天早上把他的板凳搬出來,擦乾淨,傍晚再搬回去。沒有人買他的豆腐,她替他把攤子收了。她把賣剩的豆腐端一碗,放在他攤子上。第二天早上,豆腐沒了。不知道誰吃了。也許是野貓,也許是野狗,也許是他。她不知道。

三年後,一封陣亡通知書送到她手上。她打開看了,沒有哭。她把通知書折好,放在枕頭底下。她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含在嘴裡。玉珵是溫的。她繼續磨豆腐。她磨到頭髮白了,磨到背駝了,磨到手抖了。她把石磨的磨盤磨平了,換了一副新的。新的磨盤又磨平了,又換了一副。她磨了一輩子。她死的那天,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她的手裡握著那枚七尾鳳的玉珮,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把玉珮含在嘴裡,閉上眼。她夢到了張生。他站在巷口,手裡端著一碗熱豆漿。她走過去,他把豆漿遞給她。她接過去,喝了。燙的,燙得她舌頭發麻。她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他把饅頭遞給她,她也吃了。

「你回來了?」

他沒有回答。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嘴裡拿出來,放在她的手心裡。玉珵是溫的。她把自己那枚也拿出來,兩枚並排貼在胸口。她把他抱住了。他的身體涼,她的身體涼。兩個人的溫度一樣了。

「你在等我?」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等」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她哭了。他把她的眼淚擦掉,把她抱進懷裡。她聽著他的胸口。沒有心跳,只有玉珮的節奏。很慢,很久才一下。她聽著那個節奏,聽著聽著,忘了時間。

他把她推開,把她的手拉過來,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放在她的手心裡。她握著玉珮,玉珵是溫的。

「下一世。等我。」

他把她的手合上,讓她握著玉珮。他轉身走了。她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她沒有追。她把玉珮含在嘴裡,走進家門。她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白頭髮的,滿臉皺紋的,手裡還握著玉珮。她走過去,把自己的那枚玉珮從自己手裡拿出來,含在嘴裡。兩枚玉珮都在她嘴裡。她走出門。她要去找他。她知道他在。不管他在哪一世,她都會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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