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九十一章擺渡
阿漁出生那天,海上下了大雨。她爹的船沒有回來,她娘站在碼頭上等了一夜,天亮的時候雨停了,海面很平,沒有船。她娘跪在碼頭上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走回家。接生婆已經在屋裡等了,看到她回來,趕緊扶她躺下。阿漁哭著出來,接生婆把她放在秤盤上稱了稱,六斤二兩。她娘看了一眼,沒有力氣抱,閉上眼睡過去了。
她爹的屍體是第三天漂回來的。泡漲了,臉都認不出來了。村裡人用草蓆把他裹了,埋在後山的坡上,面朝大海。她娘沒有哭,站在墳前站了一整天。晚上回家的時候,阿漁正餓得哭。她娘把她抱起來,解開衣服餵奶。阿漁不哭了,她娘的眼淚掉下來了。
阿漁五歲就敢下水了。她蹲在碼頭上,兩手撐著木板,跳進海裡。水沒過頭頂,她憋著氣,雙手划水,腳蹬水,浮了上來。她娘站在岸上,沒有喊她。她游了很遠,游到她爹的船沉的地方,潛下去。水很渾,看不到底。她浮上來,往回游。她娘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條幹毛巾。阿漁爬上來,她娘把毛巾披在她身上,一句話沒說。
阿漁十歲的時候,她娘的眼睛瞎了。不是全瞎,是模模糊糊,看人只剩一個影子。她娘說可能是哭的,阿漁說不是哭的,是風吹的。她娘沒有反駁。阿漁扛起了家。她每天天不亮出海,撒網,收網,把魚拿到鎮上賣。她的船很小,網很破,但她打的魚比別人都多。村裡人說她是海龍王的女兒,她笑笑,沒有說話。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擦掉上面的海水。玉珮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親它。她就是想親。
她十六歲那年,海邊來了一個書生。書生是坐船來的,從省城,穿著青布長衫,手裡拿著一本書。他站在碼頭上,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什麼人。阿漁正在補網,抬頭看了他一眼。書生走過來,朝她作揖。
「請問,這裡有沒有客棧?」
阿漁指了指鎮子的方向。書生道了謝,走了。阿漁低下頭繼續補網。她不知道為什麼,心跳快了幾下。她把玉珮貼在胸口,玉珮還是溫的。
書生姓陳,住在鎮上唯一一家客棧裡。他每天傍晚到海邊散步,踩著沙灘,從東走到西,再從西走到東。阿漁每天傍晚在海邊收網,她蹲在那裡,把網上的魚一條一條摘下來扔進桶裡。書生走過來,站在旁邊看她。她沒有抬頭。
「你在捕魚?」
「嗯。」
「每天都捕?」
「嗯。」
「不累嗎?」
阿漁把最後一條魚扔進桶裡,站起來,提著桶走了。她沒有回答。她不知道怎麼回答。累不累,她不覺得。她只知道不捕魚就沒飯吃。她娘還等著她回去做飯。
書生第二天又來了,第三天也來了。第四天,他脫了鞋,挽起褲腿,走進水裡,幫她拉網。阿漁沒有拒絕。兩個人在淺水裡拉網,網很沉,書生的臉上全是汗。他把網拖到岸上,癱坐在沙灘上,喘氣。
「你力氣真大。」他說。
阿漁沒有回答。她把網上的魚摘下來。書生坐在旁邊,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粗,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泥。
「你叫什麼?」
「阿漁。」
「我叫陳遠之。」
阿漁把魚摘完了,提著桶走了。書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跟在後面。他跟著她走到家門口。阿漁停下來,轉頭看他。
「你跟著我做什麼?」
書生愣了一下,臉紅了。他說不出話。阿漁走進屋裡,把門關上了。她娘坐在灶台前,正在摸柴火。
「誰在外面?」
「一個書生。」
「找你做什麼?」
「不知道。」
她娘沒有再問。阿漁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閉上眼。她在想那個書生。他的臉很白,他的手很軟,他的聲音很輕。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她從來沒有想過一個男人。
書生在她們村子住了半個月。他每天傍晚到海邊幫她收網,偶爾帶一包糖或一盒胭脂。阿漁不收,他把東西放在沙灘上,轉身走了。阿漁看著那些東西,不知道怎麼辦。她把糖給她娘,她娘摸著糖紙,聞了聞,說「好香」。她沒有動胭脂,放在枕頭底下。
有一天,海上下起了大雨。阿漁沒有出海,坐在屋簷下補網。書生撐著傘走過來,站在她面前,雨水順著傘邊滴下來,滴在她的腳上。
「阿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