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盯着车帷看了两息,抬手掀开——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丝梅花的冷香。
车厢里光线昏暗。南瑛余光扫见车帘外那张阴沉的脸,念头只闪了一瞬——与其与他们周旋,不如一招让他们死心。军营里那些老兵油子讲过不少这种事:逢年过节查得严,几对男女躲进营帐里装成亲热,守兵隔着帘子看一眼便红着脸走了,谁还会掀开细查?
她当时只觉得荒唐。
此刻却觉得,荒唐归荒唐,好用就行。
她抬手撩起薄纱,头探进去的刹那,裴蘅那张俊脸映入眼帘。先前从未在白日的时候离他这么近,近到她现在才发现他右眼尾有一颗小痣,嵌在那片苍白里,像墨滴落在雪地上。
民间传闻,眼尾有痣的人命苦,一辈子要流很多泪。她晃了一下神——难怪他这么爱哭。他从小到大胆子这般小,究竟受了多少苦?
画本上那些男女亲热,她翻过几页。纸上的人搂在一处,神情或迷醉或痛苦,她当时只觉得画师笔法粗糙,夸张得很。
此刻她忽然明白了——那些表情不是夸张,而是情到深处,失控了。
她原本并没有打算亲上去,只是想做个样子,好让外头那群人知难而退。但当裴蘅那双带着茫然、毫无防备的凤眼正看向她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猛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羊羔——后来它因病离世。但她记得那年冬日,它冻得瑟瑟发抖,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她的模样。
跟他此刻一模一样。
她的心霎时软得一塌糊涂,一股说不清的燥意从心头窜上,直达天灵盖。
想捏碎他。
想看他更疼、更慌、更不知所措的样子,想看他那双凤眼里涌出更多的泪、因与她的亲密接触而留下的热泪,想看他因她的蹂躏而瑟瑟发抖却不知所措的模样。
这个念头很危险。她晃了晃头,想把它甩开。但他冰凉的指尖无意间蹭过她手背,像一片雪落在滚烫的铁上。
理智啪的一声断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这一次。
她想起画本上那些纠缠的线条,想起军营里老兵油子猥琐的笑,想起寒霜私下递给她时那句“你看看这个,学学”。那些画面和声音搅在一处,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车帘外隐约传来那人不耐的嘟囔声:“……车里哪来的男人?”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伸手扣住裴蘅的后脑勺,五指插进他的发间,将他的脸按向自己。他身子猛地僵住了,呼出的气息又急又慌,尽数扑在她脸上。
她贪婪地嗅着他的味道。不是北境那种烈酒与铁锈混杂的粗犷,而是另一种——湿漉漉的、软绵绵的,像江南三月里化不开的雾气,又像初春时节刚从枝头掐下的嫩芽,带着水汽、清苦,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那些刀光剑影、风雪追杀,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外。他急促的呼吸占据了这一小片天地,而这是因为她。
她伸出另一只手,堪堪圈住他腰侧,将人往后抵。
整个人被她压在车厢壁上,裴蘅退无可退。帷帽歪了,但还挂在那儿。他的脸被迫仰起,利落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南瑛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低下头,吻了上去。
瞳孔骤然缩紧,他里头那抹黑浓得像墨,深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