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时刻,钟鼓声起。
持芴守候的群臣,踏着钟鼓声进入宫门,去往文德殿的殿前广场,依品序站定,等着当值的御史报册点卯。
宋南章今日晚到了,他骑在马上,老远看到朱红色的宫门徐徐开启,他在止车门处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专门看管朝官马匹的厩养,望着最后进去的几个同僚零星的背影,边整理仪容,边大步撵上去。
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宋二!”
是唐文吉。奇了怪了,唐文吉一大早怎么出现在这里,而且看样子,是掐着时辰,专门候在宫门外拦他的。
凑近看清好友的脸色,宋南章脊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昨夜三更天从他家离开时,唐文吉还乐呵呵的,可短短半晚上过去,他已变了副模样:神色惊惶,眼神空洞,全身都在发抖,像被什么怪物吸光了精气神。
生于大富之家,见惯世面,人又聪明机警,在他们四人中,唐文吉才是最胆大包天的那个,即便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也未曾见过他慌成这样,怕成这样。
跟唐文吉同行的还有四个大汉。
其中两个他认得,一个是唐家的家生子,给唐文吉赶车的老唐;另一个是身穿绿色官服,昨夜留在衙署值守的刑部司郎中冯长庚。另两个他不认得,他们也穿公服,是舜天府的衙差。
冯长庚身后,还跟着几个刑部司的官吏。
冯长庚上前一步,悄声道:“宋大人,昨夜接到一桩报案,舜天府陶大人有请。老大人刚刚已经知道了,他让你代刑部接管此案,你手上的普渡山无名白骨一案往后推一推,他自会向官家禀明。哦,老大人还说,今日你不用上早朝了。”
他口中的老大人,是他们刑部的主官,刑部尚书徐崇。舜天府请刑部协同办案,还惊动了两署主官,不用多说,宋南章已明白此案非同小可。
他当即坐上唐文吉那辆装饰奢华的马车,车上只有他和唐文吉两人,冯长庚和其他人在另两辆车上。
上了车,宋南章迫不及待发问:“发生了什么事?”
唐文吉惶急道:“润哥儿,我侄儿,被绑架了!”
昨日下午,他侄儿唐润之在书院失踪,一起失踪的还有其他四个孩子。入夜后,唐府收到劫匪来信,索要赎款黄金十万两。
“十万两?黄金?”
“是,你没听错。一个孩子两万金,五个孩子十万金。”
宋南章面色一紧。要知道,白水之盟后,大舜每年送给狄国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举一国之力,白银十万两已令大舜财政年年吃紧,而绑匪张口就要十万两……黄金!是岁币的十倍之巨。
如此狮子大开口,要不是绑匪疯了,就是五个男童家世不凡,家底合起来富可敌国。
唐文吉问:“你可听过上京十六行?”
宋南章点头。上京城的行会多不胜数,其中,产业较为庞大,跟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十六个行业,被称作上京十六行,成员有船行、车马行、米粮行、食饭行、药行、牙行、金银玉石行等等。
他回京不到十天,已跟十六行中的两位行首打过交道,药行行首储实,牙行行首吴勾,他二人是对家,还是他手上正在办的恶金刚被杀一案的两大嫌疑人。
唐文吉补充说:“包括我侄儿在内,五个孩子都是上京十六行行首的家眷。”
唐家开造船厂起家,兼营内河船运,唐文吉的父亲唐怀信是船行行首。所以不难推测,绑匪目标明确,是冲上京十六行的巨额财富来的。
宋南章有心多问一些情况,奈何唐文吉是昨天半夜被急召回家的,只知道这么多,再多的细节他就说不清了。
马车疾驰了约两刻钟,转入一条暗巷,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前。
一个衙差扣门三下。马上就有一个衙差探头探脑地拉开门,他神情紧张,待看清是同僚,明显松了口气,做贼一样偷摸地打开半扇门,放他们进去。
门内是一方占地宽广的合院,屋宇高敞宏伟,雕栏玉砌,庭院中间布置不止一处假山、水池,是皇亲贵族或豪门巨富才住的起的巨宅。这里是唐家的府邸,宋南章是第一次来。唐文吉曾多次诉苦,他不肯回家帮他阿兄打理家业,他爹嫌他不务正业,父子俩历来不对付,他不常归家,日常宿在书肆后边的别院里,他常以万卷书肆的东家在外行走,外面的人甚至不知道他是唐运船行的二少爷。
深夜的唐府并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