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辇停在宫门处,守候在此的宫人战战兢兢不敢抬头,正欲上前相扶,便觉一阵风过,人已奔远了。姬灵照此时已全然不顾形象,提着裙摆飞奔,往镜湖的方向去。廊桥上脚步声急促,她满头珠钗步摇乱撞,衣袂翻飞。身后的素禅亦紧紧跟着她的步伐,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渐行渐远,怎么也追不上。
今日的秋水宫喧闹十分,同往日死寂的氛围不同。哭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心发慌。姬灵照也无暇多问,将挡路的宫人一把甩开,径直踏入寝殿。
甫一见到榻上的素白身影,她呼吸一窒,心跳似乎漏了一下,再顾不得什么,哀哀唤了声“母亲”,扑向床边。
床上人影消瘦至极,病骨支离,面容也憔悴万分,比上次见到时还要虚弱许多。她双目紧闭,若不是姬灵照握着的那只手还有些温度,她几乎以为宣岫已经去了。
一声沉重的喟叹。她这才想起来,天子也在此处,此时正坐在床边的椅上,眉头紧锁,看向宣岫的目光复杂。
姬灵照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怪异。自她记事以来,她就不曾见过父皇和母亲共处一室。如今乍然见着这场景,显得有些说不出的诡谲。
记忆中一家人第一次团聚,居然是这般情形。
平日里侍候宣岫的那名稍年长些的女使站在一侧,手里拿着什么,咬着唇垂泪哽咽不止。姬灵照命她过来:“雪黛,这到底是什么回事,母亲她……怎么就忽然病重成这样?”
“公主。”雪黛抹着眼泪:“娘娘不让我们同您说,其实娘娘早已经病入膏肓,卧床不起许久了,近来还咳血得厉害。见您那日,已是这几个月以来身子最好的一日了……”
她说着将手里沾满血迹的绢帕给姬灵照看过,兀自已是泣不成声。
姬灵照看过一眼,只觉得心内酸楚,发胀得厉害,手也不自觉抖起来,怎么也抓不住宣岫的手了。她从前只以为母亲不愿见自己,却不想原是这般原因。她猛地站起身:“太医呢?太医都在哪里?给本宫把太医都喊过来给母亲诊治!”
殿内“刷”地跪下来一大片,为首的那个冷汗直冒:“殿下,太医署的太医都在这里了……”
“那就治啊!”她一指榻上的宣岫:“你们不是这大殷最好的医者吗?那就给本宫把母亲救回来啊!”
“殿下……”为首的那个连连磕头,其余人见状,也跟着一道磕头:“不是咱们无能,实在是……实在是皇后娘娘这情况,已是回天乏术啊……啊!”
眼前一个茶盏炸开,为首的太医躲了一躲。姬灵照喘着气,冷冷看着他。
“灵照。”天子轻唤她一声:“没有办法了。”
“有的!怎么会没有,一定有办法……”姬灵照说到此处,觉得脸上一凉,才发觉自己已经淌下泪水。她揪着衣袖,胡乱抹了一下:“母亲只是生病了啊,总有办法治好的……”
天子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众人心惊胆战,不敢抬头。他却只是走到姬灵照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心病难医,太医说快到时候了,留在这里多陪陪她。”
姬灵照偏过头看他。这张素来威严肃穆的面孔已经生出不少岁月的刻痕,显出有些超脱年龄的老态。此刻他面色沉静,不似日理万机的帝王,也不似一个忧心妻子的丈夫,姬灵照竟看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情绪。
姬灵照心中不解,因着悲伤,一时口不择言:“父皇,您到底对母亲是……”
“公主!”素禅慌忙出声,制止了她的话音。
姬灵照深深看了眼天子,不再说话,坐到了宣岫的床边,握住她的手。
承康匆匆来报:“郑夫人同太子已经回来了,闻知了娘娘的情况,如今在秋水宫外想要探望。”
天子沉声道:“不必了,舟车劳顿,让她和太子回去歇息吧。”
姬灵照在秋水宫一直守到了深夜。宣岫服过了一次药,太医宫人等已经退下,此刻守在她身边的唯有天子与姬灵照二人。殿内没有点灯火,唯有床边点了一盏油灯,如豆的灯火,只映亮方寸大小的地方。许是因着方才大哭过一场,情绪大起大落,她有些困倦了,却坚持着不肯睡过去。她仍十指相扣抓着宣岫的手,不肯松懈,生怕一觉醒来,母亲已经去了。
手上的温度微凉,姬灵照总有错觉,似乎还在不断变凉。
实在是不敌困意,她脑袋一点一点,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天子坐到了自己身边,让她靠在肩上:“睡一会吧,若有状况,父皇叫你。”
姬灵照疲倦至极,靠在他肩膀上,稍觉出几分安心。滔天困意袭来,她闭上眼睛。
朦胧间,她仿佛回到七岁那年,远远地甩开了随行的宫人,第一次踏上了那道荒芜的廊桥。
这宫里的每一处她都去过。她冬日里去南边的梅园摘梅花,夏日里去藏书阁消暑,晴天在湖上泛舟,雨天就在父皇的书房里练字。每一处都逛得无聊了,却唯有这里从未踏足。
这看起来像是荒废了的宫殿,她却偶尔在夜晚的高处看到这里点灯。真奇怪,她分明不曾见过那处有人。
倒不是父皇不许,只是她每每想踏足时总有宫人在身前拦着,若问起缘故,又总是支支吾吾,她烦不胜烦,索性寻个机会支开了宫人,只身闯入此地。
廊桥边有值守的宫人,见她骤然出现在此,亦是惊讶,正要拦下,她已预料了她们的动作,躲过宫人,一路飞奔过廊桥。她听见身后宫人紧追两步,忽而停下了脚步。
“要拦吗?”
“陛下好像也不曾说过秋水宫禁止出入……”
“再说了,那位可是公主的……”
再之后的事她就听不见了。她一路奔过廊桥,扶着栏杆微微喘息,忽而察觉到,对岸兰草从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彼时天色已暗,远处的宫人正在呼唤她,她不想理会。她目光自下而上,水中一轮明月皎洁,溶在一片水色之中。兰草低垂,随风而动,偶尔触及水面,便荡开几道细碎的涟漪,那水中的人影便碎作许多块,又慢慢地拼凑起来,渐渐地显出一个瘦削的白影,宛如一尊倒悬的白玉菩萨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