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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4页)

吴阿姨在住院部门口打听到单根住的病房号,门卫盘问了她几句,发给她一块大拇指宽的木牌,木牌上用红笔写着病床的号码。吴阿姨按图索骥很快找到了单根住的病房。

那是一间狭长得很像船舱的病房,正面是窗,左右靠墙一溜七、八张病床,床与床之间只有一只床头柜大小的距离。吴阿姨循着木牌上的号码望去,看见已经不很白的印着许多污渍的白床单下露出一对有机玻璃黑纽扣般闪闪发光的眼珠子,这眼珠子很活络,一歇转向东,一歇转向西,这就是推粪车的单根吗?

吴阿姨便走过去,走到床横头站住了,一位穿着深浅咖啡细格子两用衫的女人正要给单根擦身子,板凳上放着一盆热水,一块旧毛巾放进去搓了两把,绞干了,随手就撩开被角。单根连忙把被角翻回去。女人又撩开了,单根又翻回去。两个回合下来,女人叫起来:“单根棺材,开什么玩笑!你不擦,生褥疮不要怪我!”单根不响,一双扣子眼含着笑意看着吴阿姨。女人也有所觉察,扭回头,看见有个清清爽爽的女人站在那里,怪不得自家男人不肯撩床单了。她没好气道:“你这位阿姨站在那里看什么西洋镜?你屋里总归也有个男人的吧?”

吴阿姨面孔一红,往后退了一步,勾着脑袋,朝着床横头九十度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

女人却警惕地盯住她,嘀咕着:“不要碰到神经病了!”

吴阿姨连忙道:“我没有毛病的,我欠了你们太多太多,真正是今生今世还不了你们的大恩大德了!”

女人和单根互相望了望。

吴阿姨眼圈红了,道:“单根师傅,你救下的那个小猢狲,是我的儿子……这个讨债鬼,我恨不得……”

单根两手一撑坐了起来,道:“不要恨,不要恨,小孩子嘛,全是喜欢玩的,也怪我自己太逞强,跑得太快,一时头煞车煞不住了。”

那女人翻了单根一个白眼,冷笑道:“冤有头,债有主,你总算良心发现,还原真身了!讲讲倒蛮轻巧,再鞠九十只躬,腰也不会断,可是我男人一只脚废掉了,懂吧?他以后怎么做生活?他拿什么来养他的女儿?你叫我们这份人家怎么过日子?”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响,并且讲一句,往前走一步,像要把吴阿姨吞吃下去似的。吴阿姨已经退到对面病床的床横头了,她仍没有收手的意思,直逼到吴阿姨跟前,两张面孔劈对,差点相鼻头。吴阿姨看得煞清,那是一张相当漂亮,却扭得很狰狞的脸。

“桂花你给我死过来!你自己看看自己,张牙舞爪像什么腔调!”病**的单根呵道。女人这才闭了嘴,蹬蹬蹬地走回单根床边,将手中毛巾狠狠地往脸盆中一摔,水溅得一地。

吴阿姨连忙将手中的网线袋送过去,道:“这是一点小菜,不晓得单根师傅吃得惯吧?”又摸出手帕包着的一百块钞票,放在网袋上,“我刚到上海,在冯家做奶妈,全部凑拢来,只有这点……我会慢慢攒的,我会补偿你们的……”说不下去了,想想自己命运不济,一波未平又起一波,不觉悲从中来,喉咙口像有一块咸菜头梗着,连忙一巴掌捂住嘴巴,别转身跑出去了。

吴阿姨去了一趟医院,倾自己所能送了一份薄礼,心里面却并没有好过起来,自责与愧疚愈是加重了。耳根边像有只巧鹦哥不停地重复着单根女人的两句话:“他拿什么来养他的女儿?你叫我们这份人家怎么过下去?”

吴阿姨盘算了几个晚上,眼泪水浸湿了枕头,主意也拿定了,冯家女主人给的薪水在盈虚坊做娘姨的人当中算顶尖的了,三分之一寄回乡下,三分之一她和儿子过日子,剩下三分之一为单根师傅的女儿存着。虽然数目很少,但燕子啣泥般一点点积,聚沙还能成塔呢。拼上一辈子也要报答人家的救命之恩呀。这么想定下来,吴阿姨觉得心宽了些。

个把礼拜后的一个晚上,吴阿姨疲惫地急匆匆地回她的楼梯间,却见木扶手旁倚着一个人,一身灰脱脱的竹布大襟衫宽腿裤,在过道15支光电灯泡昏黄的光环中,她的团团圆圆的面孔像涂了一层淡金,活像庙堂里供的一尊菩萨。吴阿姨一个愣怔,认出了她,忙道:“倪师太,你在这里呀?莫非是等我?”

吴阿姨点点头,心立时三刻翘翘板,一上一下的:我与她从未交往,只在冯同志生日酒会上见过一次。她候在这暗角末落的地方等我,究竟会为哪一桩?面上仍撑出个紧巴巴的笑脸,道:“倪师太,哪里会记不住你呢?进来坐吧,只是屋子太小。”便拿钥匙开了锁,自己先跨进去,把身子贴住门,让倪师太进来。

吴阿姨看见儿子趴在**睡着了,便将他往床里面推进去,拍拍床沿道:“倪师太你坐会,我给你倒杯水。”

倪师太叭嗒捉住吴阿姨关节宽大却瘦骨嶙峋的手,道:“你不要忙,我睡觉前不喝茶。”她仰起团圆脸,左右看看,叹道:“住在这里,难为你了。”又摇摇头,“你东家的脾气愈来愈怪僻了,守宫里那么多房间……”

“有个睡处,蛮好了!”吴阿姨不想在别人面前抱怨女主人,连忙截断倪师太的言语。床与墙中间仅尺余地,她只好贴住板壁,站着跟倪师太说话。

倪师太的声音本来就很软,又压着嗓,像是透明的薄纱巾拂过脸颊一般:“我们讲话,不会把小孩子闹醒啊?”

吴阿姨道:“放心吧,这只小猢狲只有睡下去才安生,就是揪他耳朵敲他屁股也弄不醒他的。”

倪师太道:“我没有几句话。”说着便从大襟褂子的斜插袋里摸出帕子包了的一方东西递给吴阿姨。

灯光虽暗,吴阿姨却一眼认出那是她的手帕,前几天包了钞票送到单根医院里去的,怎么会在倪师太手里呢?她把两手背在身后,嗫嚅道:“这个,我不好拿回的……倪师太,我一点心意,否则夜里哪能睡安稳觉?”

倪师太道:“我去看单根,单根再三再四要我带回来还给你,他讲,小菜他吃了,钞票是不作兴拿的,你一个女人带一个孩子也是不易啊。”

吴阿姨心口头呼呼烫,一不当心,眼泪水索落落滚下来。她连忙扯了袖管擦,就被倪师太捉住了手,将那手帕包放在她手中央了。吴阿姨感觉到倪师太的手掌心厚墩墩温呼呼的,却很有力道,让人无法违拗,她捧着那方帕子包像捧着烫山芋,拿拿不住,放放不下。

倪师太拍拍床沿,让她也坐下。倪师太一双横括弧眼一点点放平了,成了两条直线,叹道:“盈虚坊里有点年纪的老住户哪个不晓得单根的底细?他光屁股的时候就跟着他爹娘进盈虚坊了,他跟这条浜真是有点缘份的。”

单根的爹娘是撑着一只乌漆墨黑的收粪小船,从苏州河咿呀咿呀地摇进盈虚浜来的。船摇进来的时候,船身轻悠悠的,像只贴着水面飞行的蜻蜓。芦苇搭起的船篷上搭满了五颜六色的衣裳。其实,那五颜六色是衣裳上的补丁,远远望去却也鲜艳夺目。盈虚浜两岸人家看见那一篷鲜艳夺目轻悠悠地飘过来,家家户户都拎着马桶出来了。有钱人家的楠木马桶新上了漆,照得出人影,箍桶的铜圈在日照下锃光煞亮。穷人家的马桶已被粪水泡得木质疏松,旧铅丝横一道竖一道地缚着,总像立时三刻要散架似的。不用个把时辰,小船的粪舱就满满腾腾了,船身沉甸甸的,水线几乎已齐船板了,溅起的水浪把下半截船篷打湿了,湿漉漉的船篷反而更鲜亮起来。男的撑篙,女的摇橹,远远望去,这一对男女像是踏波践浪而行。

安居水上度流年,

小艇名呼艏艒船。

江北人家操贱业,

浮家妻子乐陶然。

隔年,单根爹娘艏艒船的芦苇篷顶上就多出了一个黑漆墨脱的男小孩,他的爹娘帮人倒马桶时,他就扎到同样黑漆墨脱的河水里,像条乌鲫鱼似地窜来窜去,窜上窜落。

就是在那一年,发生了撼天动地的一。二八淞松抗战,驻守淞沪的十九路军电告全国:“尺地寸草不能放弃。为卫国守土而抵抗,虽牺牲至一卒一弹,绝不退缩。”日军三易统帅,一再增兵,却未能越雷池半步,之后的蕰藻浜激战,面对敌众我寡的危急形势,六十名勇士浑身绑满炸药扑向日军阵地,壮烈殉国;庙行大捷,中国军队一举歼灭日军三千余人。十九路军无畏的勇气和辉煌战果使中国人振奋无比,上海各界人民都投入支援抗战的热潮中,老百姓都把家里的存粮捐出来运往前线。盈虚坊居民捐出的粮食和各种物质人力榻车来不及运,好几户殷实人家接送少爷小姐上学的黄包车都参加了运输队。单根爹爹自告奋勇用他的艏艒船运粮食,,行程快,又装得多。于是大家相帮着把米袋扛上船,堆得小山似的。艏艒船像是承受不住了,左右摇晃起来。可是单根爹爹说,不要紧的,我这只船进出长江口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他一篙子戳下去,小船便驶出了丈把远。天空不时有东洋鬼子的飞机乌鸦般扑来扑去,单根爹爹不让单根娘随船同去,他叮嘱她带好单根等他回来。可是单根爹爹再也没有回来,传说他的艏艒船刚出苏州河就被东洋鬼子的炮弹炸成了碎片。那年单根还不到五岁,母子俩没有了活路。是盈虚坊的居民们帮助他们在盈虚浜南岸用木柴板和油毛毡搭了间小屋栖身,靠单根娘帮人家洗衣浆衫度日。

当时的盈虚庵香火正旺,庵中主持静虚师太可怜单根娘俩,破例让单根进庵看管香火供品。单根在尼姑庵中长到十五岁,他娘就把他送进家乡的淮戏班学戏,指望将来是个生计,撞上好运说不定还能成个角儿。无奈单根实在没有那根筋,待不到半年就跑了回来。依然做他爹的老营生,不过不撑粪船了,到法租界粪把头处租了一辆粪车,每日清晨在盈虚浜两岸的弄堂里转悠,吆喝着:“哎——拎出来了啰——”这一喊便喊了十多年,盈虚坊的老住户睡梦头里听惯了单根喊“拎出来啰”的声音,换了别一个喉咙,还真不适应呢。

1949年人民政府成立以后,盈虚坊的老住户们曾经联名给政府写信,要给单根讨个抗日烈属的身份,可是有关部门调查来调查去,隔了这么多年光景,没有人可以证明单根爹是死于日本鬼子的炮弹的,最终这件事也没了结果。单根倒不在乎,他逢人就讲:“我爹我娘都在上头看着我,要我做人方正,有两只手,靠劳动吃饭。”

倪师太把手帕包掖到她的枕头底下,道:“单根的人品你都晓得了,他断不肯受你的馈赠的,你放心好了,政府给他发了奖励,里弄里也给他安排了妥当的生活。你要谢他,日子还长着呢。”倪师太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欠下身子看了看吴阿姨睡梦正酣的儿子,道:“这小猢狲命大,好好养他吧。”说罢,便告辞了。

吴阿姨枕着那方手帕包,一夜合不了眼。有老鼠在楼梯间的斜顶上做了窝,极力搁落地很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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