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服小说网

屈服小说网>长街行冯畹町的母亲是谁 > 序(第2页)

序(第2页)

这个倪师太,谁也说不准她的年龄。看她银发似雪,总该有七老八十岁了;可看她细皮嫩肉的铜盆脸,顶多也就五十出头的年纪。女孩子听说她是个退休女工,开始喊她“倪阿姨”。她却笑道:“我可以做阿姨的阿姨了”。听上上下下都喊她“倪师太”,女孩子也改口喊她“倪师太”了。

倪师太是肉里眼,一笑眯成两条横括弧。“横括弧”盯着女孩子的脸,女孩子被盯得心慌,一张小脸烧得像刚绽开的红梅花瓣。垂着深深的眼帘,两手缠着衣角,蚊虫叫般细细地道:“倪师太,隔会儿我爸爸回来,你帮我跟他讲一声,我……和同学一起去看电影,芭蕾舞的红色娘子军……饭已经焖在钢中锅里了,菜也洗好切好,放在淘箩里了。”

倪师太不长不短地“哦”了声,道:“你放心托胆去看电影好了,歇一会我帮你把菜炒好了,你爸爸回家就好吃热菜热饭了”。“横括弧”银针般一闪,又追着关照了一句:“看好电影早点回来,不要让你爸爸着急哦。”

女孩子出气般“嗯”了声,朝倪师太翘了翘嘴角,算是笑答过了,便慌慌张张扭身跑出去,稚鹿惊蹄一般。

现在这个女孩子已站在晚风贯通的弄堂里,衣角忽地被掀开,便一只手摁住,左右望望,是寻觅那脚踏车留下的痕迹。

暮色迅速聚集着,愈来愈浓,愈来愈重。弄堂里路灯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圈象一朵朵将衰未衰的**。路灯下,隔壁人家两条长凳一拼,上面横放一块搓衣板,权当桌子,三四只蓝边菜碗正冒着热气,老老小小四五个人围着吃晚饭。再隔壁人家却刚刚生煤炉,当风口,一把破蒲扇窣划窣划拼命摇,浓烟呼噜噜蔓延开来。楼上人家收晾竿上的尿布,天井里就有人喊:“沈家姆妈,你家小毛头的尿布滴历搭拉落了一天的雨,明朝绞绞干再晾好吧?”还有什么人站在门口拔直喉咙喊:“阿福——你这只讨债鬼,好死回来吃夜饭了——”

女孩子目不斜视地从人们喳哩喳啦叽哩咕嘟的闲话声中走过,从人们点点戳戳疑疑惑惑好奇的尖刻的怜悯的目光中走过。刚搬过来时,她最是害怕走弄堂,背脊上承重着许多目光和议论,需要化费她很大的气力才能挺直腰杆。现在,她纤细瘦弱的腰肢已经被锤炼得柳枝条般柔韧,她已经无所谓人们在她身后编造如何惊心动魄的传奇了。

女孩子走出狭小的支弄,就看见有几个小姑娘在大弄堂里跳橡皮筋。两个拉皮筋的小姑娘踮着脚跟朝上伸直胳膊,把皮筋举得高得不能再高。中间跳皮筋的小姑娘还用块手帕蒙住眼睛,用手攀住皮筋用力一弹,皮筋呈弧形弹上去又弹下来,小姑娘趁皮筋弹下的那一刻准确地抬右脚勾住了它,绕一圈,左脚朝后踩住皮筋,又松开,让皮筋重新弹上去。口中一边唸道:“小皮球,小小篮,落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小姑娘穿着件有点褪色的花格子罩衫,一蹦一跳像只花蝴蝶。女孩子认出这个跳皮筋的小姑娘正是自己的妹妹,便喊了一声。那小姑娘花蝶陡立般收住脚,扯去脸上的手帕,跟两个伙伴招呼了一声,便蹦蹦跳跳跑过来,叫道:“姐。”

妹妹年少,对前几年恒墅里发生的事没有什么印象。小学里又几乎不上课,她就成天混在弄堂里玩耍。

女孩子看她满头是汗,外罩扣子都散开了,嗔道:“玩疯了,看你的脸,唱戏都不用化妆了,还不回家洗洗去!”

妹妹抬手捋了把脸,愈是花脸一般,噘起嘴道:“姐,我饿了。”

女孩子从裤兜里摸一角纸币塞给她,道:“去烟纸店买只桃酥垫垫饥。倪师太会把菜炒好的,你陪爸爸一道吃饭,不要等我了。”言毕,慌忙抽身要走。

妹妹却一把拽住她后衣襟,问:“姐,你去哪里?我也要去!”

女孩子便哄她:“是我们学校组织的活动,看芭蕾舞红色娘子军的电影,你不好做跟屁虫的。”

妹妹麻花般扭着身子,道:“姐,这个电影你和我一起看过的。”

女孩子用力板住脸,道:“革命电影,就应该多看几遍的。”马上又摸出一角纸币塞给妹妹,托住笑脸,道:“听话,爸爸过会就回来了,你也要早点回家,啊!”

小姑娘得了两毛钱,这才跳跳蹦蹦回到小伙伴那边去了。

女孩子终于摆脱了妹妹的纠缠,吁了口气,额角已急出汗。便加紧步伐,真怕那辆脚踏车等得心急。她揣着心事闷头赶路,差点与对面过来的人撞个满怀。两人抬头,同时“咦——”地一声,道:“是你呀!”

女孩子心里暗暗叫苦,劈面相遇的也是个女孩子,正是她中学同班级的红卫兵中队长。她生怕中队长会问她到哪里去,急中生智,抢先开口道:“噢,我去酱油店买点盐”。

那中队长个头略比她高,也比她丰腴,眉睫浓浓的深深的,眼瞳大而黑亮,齐耳的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罩,领口翻出鲜艳的水红衬衣领子,愈衬得她的圆面孔鲜杏子一般。不过,班级里同学们大都晓得,中队长翻在罩衫外面的衬衣领子只是个节约领,世面上简称为“假领子”。中队长天天换行头,翻出不同色彩的假领子,都是她妈妈用零头布替她做的。前两天上军训课,活动得热了,许多同学都把外罩脱去,单穿了衬衫。而中队长哪怕外罩背脊处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却死也不肯脱外罩。

此刻,中队长黑瞳斜乜着盯着她,道:“我又没有问你去哪里呀!”

女孩子向来最讨厌中队长盯人时的神态,仿佛定要把你的心事戳穿似的不依不挠。女孩子控制不住脸颊篷地烧起来,结结巴巴道:“我,我随便讲讲的,对,对不起呀。”便闪过身子,绕开中队长跑出弄堂。她仍感觉到背脊上两点热麻麻的灼烧点,一定是中队长的黑瞳投射的部位。她慌慌张张拐了个弯,后背方才渐渐冷却下来。

现在,这个女孩子终于站在马路上了。

这条马路,真要算条马路的话,实在狭窄了点,顶多称为小街。若有大卡车开过来,其它车辆必须得让到行人道上去。街面的柏油路面早已坑洼不平,脚踏车骑过,常常让骑车人吃弹簧屁股。街上的建筑高不过几排水泥预制板起的六层楼工房,大多是摩肩接踵的砖木结构平房和棚户。可是街面却很繁荣,人气十足。沿街面一溜小开间的饮食店,熟食店、油酱店、杂货店。黄昏时分,大马路上的店铺都准备打烊了,这条街上的小店生意却正兴隆。马路菜场更是煕煕攘攘,下班回家的人们顺便带些菜回家做夜饭,喧哗声像撕得纷纷碎的纸屑到处飞扬。脚踏车横七竖八挡在路中央,有辆小三卡被堵在那里,车喇叭呜拉呜拉叫了半天。司机从车窗探出大半截身体,撕破了嗓喊:“脚踏车搬搬开好吧?啥人的脚踏车?撞瘪了不负责任的呀——”可是无人理会他,人们自顾自还价钱,讲斤头。

这个女孩子愈是加快了步子,脚头依然轻捷如行云。她小小的花瓣脸像涂了油彩般光彩逼人,那对常常云遮雾漫的眸子,此刻却晶亮如星。她听不到周围的喧闹,看不见路边的芜杂,仿佛纷繁的尘世与她毫无关系。她脸上的神情和身体的姿态都表现出一种神往的专注的勇敢的决绝的意境,就像嫦娥义无反顾地飞向广寒宫;甚至也像那殉情的祝英台,毫不迟疑地跳进梁山伯的坟墓,只愿与心爱的梁兄化作一对自由自在的蝴蝶。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行走的过程中,女孩子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那钩一路伴着她的月牙,月牙升高了些许,正停在街边梧桐树绿茸点点的枝枒上,淡黄色的,恰似黄鹂深树鸣。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