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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

宫漏刚过寅时,长秋宫的寝殿里,灯已经点起来了。

不是宫人点的——是贾后自己披衣坐起来,亲手挑亮的。

她这一夜本就没有睡实,三更时分醒了一回,便再没有合上眼,索性靠着凭几坐着,由那点灯火在帐幔上投着影子,一坐坐到了天将明。

教她睡不着的,是昨日傍晚东宫递出来的一条消息。

递消息的是她放在东宫多年的一个老成宫人,素来只报实事,不添一句话。

昨日报的事也简单:太子近来常在西园校射,靶子不用箭垛,扎的是草人;前日那具草人,身上穿的,是一套妇人的衣冠。

就这么一句。

没有说那衣冠是什么样式,没有说太子射的时候说了什么——不必说。

贾后枯坐了半夜,眼前翻来覆去,就是那具穿着妇人衣冠的草人,在西园的风里晃。

她这一生,什么阵仗没有见过。

杨骏满门伏诛那一夜,殿外的喊杀声隔着三重宫墙传进来,她坐在灯下,连手里的茶都没有凉;汝南王与卫瓘的死讯递到她案前时,她正在用膳,听完,添了半碗饭。

满朝背地里说她狠,说她毒,她从来不辩——狠也好毒也好,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她睁着眼睛、算清了利害才做下的,做完了,她睡得着。

唯独这具草人,教她睡不着。

因为这不是她算出来的东西,是长出来的。

她与太子这些年的账,她自己心里有一本:猜忌是真的,提防是真的,不亲是真的——可那都是局,是势,是两个被摆在死对头位置上的人,各自守着各自的城。

守城归守城,她从来没有想过,城那一头的那个孩子,已经恨到了要在箭靶上,给她穿一身衣冠的地步。

二十三岁的人了。

她望着帐顶,在心里冷冷地想。

二十三岁,恨一个人,不藏在心里,不忍在脸上,要扎一具草人,穿上衣冠,当着满园近侍的面,一箭一箭地射——这是什么?

这是巴不得她知道。

她想起自己二十三岁的时候。

那一年她已经进宫八年,太子妃做得如履薄冰:丈夫痴愚,连冷了热了都要人提点;公公武帝的眼睛悬在头顶,废黜的风声隔三差五就要刮一阵;满东宫上下,从属官到洒扫的宫人,人人都在看南风——看这位屠贩人家……不,看这位贾公闾家的女儿,几时倒台。

她是怎么过来的?

她把所有的恨,都嚼碎了咽下去,脸上一丝不露,手上一步不错,一忍忍到武帝晏驾。

二十三岁的贾南风,恨谁,连枕头都不知道。

所以昨夜那半宿,她越想越凉的,不是怕——是一种近乎悲哀的明白:这孩子蠢。

蠢不在荒唐,荒唐可以是韬晦,历朝装疯卖傻熬出头的储君不是没有;蠢在他连恨都不会藏。

一个连恨都藏不住的人,坐在那个位子上,是等着人来杀的;将来若真坐上了更高的那个位子,是要拉着满朝、拉着这个天下,给他的性子陪葬的。

而她贾南风,和整个贾氏,在他那本账上,排在头一页。

娘娘。殿外有宫人轻声禀报,鲁公在宫门外候着了,说是有要事面禀,已候了两刻。

贾后一怔,随即失笑,那一夜的沉郁,竟被这一笑冲开了些许:这个时辰?

她摇了摇头,这孩子,倒是长本事了,也学会赶头一拨了——往常日上三竿请他,还要拿捏半个时辰的架子。

她心里明镜似的。

前日谧儿递话进来,说淮南王回了帖,昨夜要过府赴宴——今日寅时人就跪在宫门外了,这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还用猜么。

她一面由宫人伺候着梳洗,一面在心里先把外甥的话打好了折扣:谧儿这孩子,精明是精明,可有一样病,自小就有——在他崇敬的人跟前,骨头是酥的。

淮南王一顿家宴,几句体己话,只怕已经把他灌得三分醉了,待会儿进来,那话里的水分,得先拧掉一半。

拧掉一半——她对着铜镜,由着宫人给她绾发,目光却渐渐沉静下来——拧掉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才是要紧的。

淮南王入京半月,深居简出,头一个正经走动的门第,是谧儿。

这一步棋,她倒要听听,落的是什么子。

贾谧进殿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青白,眼睛却亮得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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