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明希醒来时,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那温度从手背蔓延上来,是落梵天握了一夜的余温。他坐起来,手指在床头柜上摸索,碰到一个温热的杯子。蜂蜜水,温度刚好,杯柄朝右十五度。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边缘裁得不齐,是随手从打印稿背面撕下来的。落梵天的字迹压得很重,墨水洇进纤维里,凸起的笔痕硌着指腹。
"第八章我念完了。你睡着的时候,我改了一处:陈默最后没有说我陪你,他说我求你,让我陪着你。等你醒了,告诉我,哪个更好。"
忆明希的指腹划过那个"求"字,最后一笔捺拖得很长,很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醒了?"
落梵天的声音从三米外传来,比昨天哑。忆明希转过头,朝向声音的方向,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睁着,瞳孔散着,直直地"看"向他。
"你改的那句,"忆明希说,"不好。"
落梵天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膝盖抵着床沿:"哪里不好?"
"陈默不会说求。"忆明希把纸条放在膝上,手指在上面平扫,摸到"求"字的最后一笔,"他要是会说求,上一世就不会站在楼下。他要是会说求,这一世就不会把我锁起来。"
落梵天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那改成什么?"他问。
"改成我陪你,你不许走。"忆明希说,嘴角弯了一下,很淡,"霸道,但真实。陈默就是霸道,他就是不肯放人,他装什么温柔?"
落梵天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忆明希脸上切出一条苍白的线,他的眼睫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
"那落梵天呢?"落梵天问,"落梵天可以求吗?"
忆明希的手指在纸条上停住了。
"落梵天可以。"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落梵天上一世没求过,所以死了。这一世,他求一求,能活。"
空气静了两秒。
落梵天伸出手,握住忆明希的手,那只手很凉,但稳得像一块磐石。他把额头抵在忆明希的手背上,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出声。
"我求。"他说,声音从指缝里渗出来,"我求你活着。我求你让我陪着。我求你……别再把门关上。"
忆明希没有抽回手。他的手指在落梵天的发间轻轻动了一下,穿过那些黑色的、凌乱的发丝,像在阅读一道复杂的、尚未解开的谜题。
"第八章就这么写。"忆明希说,"陈默说,我求你,让我陪着你。林叙说,好,但你不许再锁门。"
落梵天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松了。他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有泪,只是看着忆明希,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我不锁了。"他说,"你教我,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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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还有何木垣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忆明希的手指从落梵天发间收回来,转向门口。他的听觉比三天前更敏锐了,能分辨出何木垣的脚步声——比落梵天轻,比小宇稳,每一步都带着温润的克制。江野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一深一浅,腿伤还没好全。
"明希。"何木垣停在床边,声音很软,像春风,"店保住了。落振声的人撤了,供电恢复了,租金也降回了原价。落……落总的人,今早送了新合同来。"
"谢谢。"忆明希说。
"不用谢我。"何木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涩,"是落总处理的。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签了字。"
他说着话,目光落在落梵天身上。落梵天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握着忆明希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两人的姿态很自然,像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成了某种习惯。
何木垣的眼镜今天戴了,金丝镜片后的眼睛很沉,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他看着落梵天,看着忆明希,忽然意识到,在这一刻,彻底成了多余。
"何总,"江野在后面拽他的袖子,声音很低,"走了,别看了。"
何木垣没有走。他走进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响。
"人工泪液。"何木垣说,"新的,比上次那瓶温和。你眼睛看不见,但眼球还会干,记得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