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在圣院。
深夜的圣殿长廊空无一人,墙壁上的圣光火炬在静谧中燃烧,投下摇曳的光影。长廊尽头的一间书房里,烛火还亮着。
希亚坐在堆满卷宗和书信的桌案前,羽毛笔在指尖转动了一圈,又放下。他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句子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新起头,反复多次之后,整张纸已经变得斑驳不堪,最终被他揉成一团,随手丢在了桌角。那里已经堆了七八个这样的纸团。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烛光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他已经连续处理了三天的事务:审阅各地教区的报告、批复下级修士的请示、修订下周礼拜仪式的流程安排。他把所有能用工作填满的时间全部塞满,不留一丝空隙。
他知道,一旦停下来,那个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艾莉不在。
模拟试炼将持续整整一周。这意味着他有整整七天无法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希亚从未觉得这个数字如此漫长。
以前就算再忙,他也会在每天的某个时刻,放下手中的事情,悄悄去到那个能看到艾莉的地方。有时候是圣院训练场旁的廊柱后面,有时候是图书馆二层靠窗的位置,有时候是食堂角落的阴影里。他会在那里站上一小会儿,看着艾莉和同学说笑、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或者只是因为一道难题而皱着眉头啃笔杆。那些画面琐碎而平常,但对希亚来说,却是每一天里最安定的时刻。
他从不打扰,从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个偷藏糖果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画面收进记忆的匣子里,然后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拿出来反复回味。
而到了夜晚,当整座圣院都沉入寂静之后,他会做更加隐秘的事情。
他会悄无声息地来到程季的宿舍门外。静静地跪坐在门外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侧耳倾听着门内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他会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一笔一画地描摹程季的模样——她的眉眼,她的笑容,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她生气时鼓起腮帮子的弧度,她思考时无意识地咬住下唇的习惯。
那些细节,希亚记得比任何咒语都要牢固。
他是光明神的分身,是圣院的门面,是信徒仰望的对象——他应该端庄、克制、无懈可击。没有人会看到,那个在众人面前永远温和得体的希亚,会在深夜像一只忠诚的小狗,蜷缩在某扇门外,仅仅为了离门内那个人近一点。
这一切,程季都不知道。
希亚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一堆废弃的纸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重新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一张崭新的羊皮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愿光明庇佑远行之人,无论她身在何方。”
他将这封信折好,封上火漆,在火漆上印下圣院的徽记。这不是一封需要寄出的信,他只是想把那些无处安放的牵挂,变成一个具体的形状。
窗外,夜风拂过圣院的尖顶,星光在穹顶之上静静流淌。而在千里之外,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此刻大概正在某间房里,睡得毫无形象可言。
希亚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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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试炼这边,协议达成。
谈判过程并不轻松——其间经历了三次补充质询、一次险些破裂的对峙,以及一场持续到深夜的闭门会议。但最终,琼还是在协议底部盖下了特律玛族的王储玺印。那份用海兽皮制成的协议书上,以海族通用语和人类通用语双语写就了临时条款:艾莉·温斯特作为特律玛族的临时谈判代表,获准返回陆地联络圣堂方面,推动停战谈判进程。
作为担保,里德·特律玛将以“随行护卫”的身份全程陪同。
琼的原话是:“既然是谈判,总得有个人证明你是我们派出去的,而不是自己跑掉的逃兵。”里德将伪装成人类形态,寸步不离地跟随他们,确保她不会中途消失,也不会在陆地上搞出什么不利于海族的小动作。
里德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他平静地接受命令,然后在出发前换上了一套人类风格的装束——深灰色的旅行斗篷、皮靴、内衬亚麻衬衫,用深色的头巾将标志性的墨绿色长发完全包裹起来。他的面部线条在经过仔细观察后,其实并不会暴露他的海族身份,只要他不开口说话,不露出那双过于锐利的竖瞳,混在人群中并不会引起注意。
程季看着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长得帅,是人是鱼都帅。
他们搭乘的特律玛族控制的走私商船,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靠近诺拉斯王国南部的一处港口。上岸时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时刻,海面上笼罩着薄雾,码头上只有零星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晃,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