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亚离开后的日子,程季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张绷紧的弓。
北马其顿那边的消息偶尔会通过圣会的公文渠道传回圣院,无非是些“剿灭暗黑精灵据点若干”“收复失地若干”之类的官方说辞,冷冰冰的,不带一丝人情味。程季每次路过公告栏都会驻足片刻,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公文,试图从字里行间捕捉到关于希亚的蛛丝马迹。但公文上自然不会提他的名字,只会用“圣院特派员”或“随行人员”这样的称谓一笔带过。
程季收回目光,低头抱紧怀里的书,转身走向图书馆。
圣院的图书馆是一座三层高的石砌建筑,外观古朴厚重,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在高大的拱窗两侧蔓延生长。馆内藏书浩如烟海,从神学典籍到大陆通史,从魔法理论到草药图谱,从精灵族的诗歌集到矮人族的冶金工艺手册,几乎涵盖了利兹大陆已知的所有知识领域。
程季第一次走进这里时,仰头看着那高达三层的拱形穹顶和铺满整面墙壁的书架,内心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就算她不吃不喝不睡地看上十年,也未必能读完这里的十分之一。
而她只想在模拟试炼中及格。
于是她成了图书馆的常客。每天清晨的课程结束后,她会在食堂匆匆扒几口饭,然后一头扎进图书馆,找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摊开课本和笔记,埋头苦读到闭馆铃声响起。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在翻开的书页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一边默读一边在羊皮纸上做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远处书页翻动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图书馆独有的背景音乐。
她注意到那个女孩,是在一周前的某个傍晚。
那天她照例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埋头苦读,直到馆内的光线逐渐暗下来,她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傍晚。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起头,发现对面的桌子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正低头专注地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大陆通史,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那女孩的长相很有辨识度。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温润的榛子色,带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十足的光芒。她的刘海齐齐地剪过,覆在额前,脑后编着两条松松的麻花辫,垂落在肩侧。她的穿着很朴素,与其他贵族出身的候选人不同,她的衣领上没有繁复的刺绣,袖口也没有镶金边的纹章,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从书卷中走出来的插图人物。
程季之所以会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坐在那里几乎要与周围的书籍融为一体,像是一株生长在图书馆角落的文竹,默默生长着。
程季没有上前搭话。她只是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但后来她发现,那个女孩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图书馆,而且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靠窗的倒数第二张桌子,左侧第三个座位,雷打不动。她来的时间或早或晚,但离开的时间总是很晚,晚到图书馆的管理员开始逐排熄灯,她才不紧不慢地合上书,整理好桌面,起身离开。
程季也是图书馆最后一批离开的人之一。
于是,她们开始频繁地在闭馆铃声响起时,在借阅台前或楼梯口相遇。起初只是点头之交、目光交汇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个点头变成了一声轻轻的“早上好”、“晚上好”。
再后来,某天两人同时伸手去够书架最上层同一本书时,手指在空中碰在一起,双双愣住,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你也想要这本?”程季抽回手,有些不好意思。
那女孩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腼腆地笑了笑,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周围的书籍:“嗯。。。。。。我对北境民俗学那部分比较感兴趣,听说这本书里有关于冬季祭祀仪式的详细记载。”
“巧了,我是冲着草药篇来的。”程季把那本书抽出来,翻了翻,递给对方:“你先看吧,我不急。”
女孩犹豫了一下,接过书,低声道了声谢。她低头翻了两页,又抬起头,透过圆框眼镜看着程季,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我叫艾琪·温斯特德。圣彼得堡本地人。我父亲是。。。。。。呃,公爵。”
她报出那个头衔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底气不足,仿佛“公爵之女”这个身份对她来说不是荣耀,而是一种负担。
程季眨了眨眼,明白了她那份底气不足的来源。在圣院,公爵之女确实不够看。这里汇集的是整个大陆最顶尖的精英,有来自各国的王子公主,有大贵族世家的继承人,有圣会高层亲自推荐的种子选手。一个公爵的女儿在这些天之骄子面前,确实排不上号。
“我叫艾莉。”程季笑了笑,没有报姓氏。她确实没有值得一提的姓氏:“来自奥兰多小镇,一个你大概率没听过的地方。”
艾琪被她这句自嘲式的介绍逗得抿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我知道,我记得优秀的希亚大人也是来自这个地方。”显然希亚在大部分人眼里已经脱离了候选人的身份,成为一个特殊的存在。艾琪犹豫了一下,又问:“你。。。。。。也经常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吗?”
“每天都待到最后。”程季指了指自己眼下那片淡淡的青色:“看到这个了吗?熬夜勋章。”
程季低下头犹豫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那。。。。。。以后要一起吗?我是说,一起待到闭馆。”
艾琪愣了一下,现在没有想到眼前的女孩竟会向自己发出邀请,这是她到圣院以来第一次被邀请。于是一下子局促起来,激动的双颊微红,就连耳尖都染上了红晕,于是微低的头更低了:“好啊。”
从那以后,图书馆靠窗的那两张桌子就成了她们固定的“阵地”。程季埋头啃她的神学基础和圣光术入门,艾琪则沉浸在大陆通史和古代文献的海洋中。两人各自看着各自的书,偶尔遇到不懂的问题会互相请教,偶尔读到有趣的段落会低声分享,偶尔在管理员开始逐排熄灯时,抬起头相视一笑,然后默契地开始收拾东西。
程季发现,艾琪虽然看起来腼腆内向,但一旦聊起她感兴趣的学术话题,就会变得格外健谈。她的知识面很广,尤其精通历史和地理,好几次程季被那些拗口的人名地名搞得焦头烂额时,艾琪总能三言两语帮她理清脉络。而程季则会在她看书看得忘记吃饭时,默默往她手边放一块面包或几个果子。